第六章
蓄势待发
“邢总，您还在首都吗？”
“小张啊，我在首都，这边的事情还没办完，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？”
“没事，邢总，目前一切运转正常，只是我们前段时间收的一处底商到期了，房主无力偿还贷款，想把房子抵给我们，您看……”
“这件事情你做主就可以了。我这边的项目有点忙。”
“那好吧，我按流程先操作，但您比原计划晚回来两天，我有点担心，就给您打个电话问一问。”
小张是公司的元勋员工，从创业之初就在公司。在我最为艰难的时候，他始终跟随我，不离不弃。我见他是个好苗子，就一步一步提拔，两年前升任我的助理，兢兢业业，任劳任怨，是我身边的得力干将。这次我来首都出差，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，我能体会到他所承受的压力。
“放心吧，这两天项目就有眉目了，我最迟后天就能回公司，你再坚持两天。”
“好的，邢总，保证完成好任务，您一个人出差在外，也要多加小心。”
挂上电话后，我突然想起了妻子。离家这十多天，我们只打过两次电话，一次是刚到首都那天，一次是告诉她我打算开发城镇化市政项目的决定。不知从何时开始，我们之间谈话的主题竟只有我的工作了……
我想，我的确离家太久了，离妻子太远了。
事实上，这几天的思考、讨论，我感到很耗费精力，项目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。正如汪总所言，我需要一个计划，一个完美而详细的计划，否则，无效率的谈话还会继续。
作为公司的掌舵人，我急需一个新项目来扭转公司的颓势，把公司带入美好的未来，让跟随我多年的老友们过上好日子。我想，所有的中小企业主都是怀揣着这一点私心，才能让企业顽强地生存下去的吧。
何况，人生中的黄金时间只有十年，而我恰恰就处在这个当口。我无法眼见头发花白仍然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，在我还能任性的年纪，好好守住这份坚持，走一段人生规划以外的路，风景也会别样美好。因为我无法面对这个项目的夭折，也无法正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壮。当然，在计划正式启动前，我还需要掌握更多的资源。
“兰芝，我打算返程了，临走前能否再与你见一面，我有一些关于城镇化市政项目的新想法，想请你帮我把把关。”
“邢哥，你太客气了，正好我也有一些新想法，想跟你聊一聊，看你什么时间方便，咱们见个面，我做东，一来为你饯行，二来庆祝你找到了新项目。”
“那怎么好意思，怎么能让你破费呢。”
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，咱们都是创业路上的伙伴，请吃顿饭你还跟我客气。”
“不行，不行，说什么也得我来做东。”
“咱们之间就别推辞了，就这么说定了，时间你来定，地方我来找，客我来请。”
兰芝给我的感觉时远时近。方才这通电话的熟络，确实在我的内心泛起了小小涟漪。但几天前的那次引见会上，她并没有直接参与我们的“计划”，倒更像一场脱口秀的主持人。她到底是一位观察者，还是像很多人所说的交际花，又或者还有其他身份？而我之于她，又是什么角色呢？
我无法停止琢磨这个谜一样的女人。据我所知，她并不是富二代出身，那么她是如何迅速积累起原始资本、编织人脉关系网的？与群里其他投资人相比，我仅仅是参加过几次群活动，还没有实质性的投资，而我自认为没有什么过人之处，她又是如何留意到我的，为什么会对我产生兴趣？对她，我不免保留一丝怀疑，但又莫名地信任。
为了尽快返程，我提前了与兰芝见面的时间。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，望京一家不大的咖啡馆，放着标准的蓝调音乐，装潢是墨绿色的主色调，夹杂一些黄色的条纹，有一点墨西哥风，是我喜欢的类型，但不知兰芝那样高雅的品位是否喜欢。
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约见。我没有称之为“约会”，是因为我对妻子有一份责任，同时，我也有我的原则——违背道德之事我不会做，即使所谓的“机会”摆在我面前，我也会心无旁骛地追求我的梦想，而不会因为沿途风景而驻足。
兰芝早到一步，一个比我守时的女人。从这一点来看，她更像职场人。
“兰芝，你真准时。”
我见到她时，她正站在咖啡馆门口朝我微笑。她今天一身休闲装打扮，很随性的针织衫和卡其长裙，一股浓浓的文艺风。她的百变风格总能给人以新鲜感。
“我也是刚到。”
“咱们进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选了临窗的位子坐下，要了两杯牙买加咖啡，便直入主题了。
“邢哥，这是咱们第三次在培训场合以外见面，每次见你精神面貌都不一样。今天又格外意气风发，是不是城镇化项目有了新进展？”
“也不算新进展，只是有了一点想法，约你出来，是想请你帮我拿拿主意，另外还有个小要求，算是不情之请吧。”
“先听听你的新想法。”
兰芝似乎已经料到我的“不情之请”，像是有意回避似的，故意把话题绕开。
“我想城镇化项目既然可以采取众筹的方式，是不是可以借助互联网或APP技术，扩大融资渠道，你觉得用P2G形式怎么样？”
我不知道兰芝对P2G了解多少，就把从汪总那里学到的仅有的P2G知识悉数兜售给兰芝了。然后，便像个学生似的，耐心地等待成绩。我不知道这个想法能得多少分，内心的忐忑已然挂到了脸上。兰芝沉思了良久。我看得出她在认真思考。
“邢哥，你的想法很好，也的确有人尝试用网络做众筹，不过还没有人在工程项目上用过，也就是说，没有人知道整个流程会出现哪些纰漏，也没有人知道出现问题后如何补救。”
“我们可以事先规避一些风险。”
“但还是会有风险。”
“有风险才有机会呀！”
“邢哥，你现在还没有真正涉足建筑行业，有很多人力不可控的因素也还没有了解，不是所有的新鲜事物都可以跟传统行业相结合的，至少在工程项目的开发上，现在还不是时机。”
“不是时机？”
“城镇化市政项目也不是小项目，一期工程投资动辄都要上亿，就算小项目，也得几千万。如果换作是你，你会通过网络或者手机投资上千万吗？”
这话如同醍醐灌顶，浇得我透心凉。这两天的“意气风发”原来只是头脑发热。扭转公司颓势的迫切心情已经让我迷失在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中，兰芝这一盆凉水泼得好，泼得及时。否则我会在那条岔路上越走越远。
我怔怔地望着兰芝。在社会上打拼多年，也见识了不少人和事，我深知什么是“忠言逆耳”。能够真正给予当头棒喝的人，不是朋友也胜似朋友。如果不是真心不希望你走弯路，如果不是真心希望你越来越好，也不会冒着得罪你的风险说些你并不喜欢听，甚至刺耳的话。
“兰芝，你说得对，我怎么就陷进去了呢？”
我懊悔这两天浪费了不少时间去研究互联网和APP技术，绕了一大段弯路，背离了我做这个项目的初心。
“邢哥，我了解你想开发这个项目的信心，想把项目做好，收益更好，让参与众筹的人都能得到丰厚的回报。其实你心里早有计划了，只是想把项目做得更好，各种方法都想尝试一下，这没什么错，也不需要自责。咱们做项目时，走一些弯路是正常的，早点暴露问题，总比项目都进入实施阶段了再出现问题要强得多。”
“谢谢你这么替我考虑。”
“邢哥，你能把想法告诉我，这是对我的信任，我尽力为你着想，也是出于对这份信任的回报，你应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呀！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发觉，每次与兰芝交谈过后，我内心的疑虑就会减轻几分。刚才有一瞬间，我几乎已经把她当作挚友知己了。
与兰芝见面的当天下午我就乘高铁返回S城了。在返程的路上，我不断反思兰芝、王老师、汪总、李总给我的建议和良言。尤其兰芝最后对我的体谅，我能感觉到她已经把我当作朋友了。参与合作不过是一纸协议，有多少友情是毁在了这“一纸协议”上。像现在这样，遇到问题可以向她倾诉，而她也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帮我客观分析问题，总比身陷其中要好得多。这也是我最终打消请兰芝入股城镇化项目的原因。
到达S城火车站时已经入夜。依旧人流攒动的候车厅有一种亲切感，这座新兴的城市虽然比不上首都的繁华，但也是全国GDP排名前几位的城市。这里记录了我个人的奋斗历程，也留下了我成长的足迹。只要回到这里，就有一种家的温馨。因为有她在……
“邢总，您一路辛苦了。”
助理小张见我出了站台，马上迎上来帮我拎行李，嘘寒问暖一番。
“不辛苦，倒是你真辛苦了，这段时间帮我盯着公司的事儿，没累坏吧？”
“累倒是不累，就是压力太大了，怕盯不好，给您耽误事儿。”
“你没问题，公司交给你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刚一上车，小张就把公司最近的简报交给我看。这是我多年形成的习惯，用最少的时间办最多的事。小张跟随我多年，对我的工作习惯非常了解。我翻开简报认真查阅每个事项，哪些事已经办完了，哪些还在处理中，逐一向小张询问，做了详细了解。公事办完了，小张便下意识地问道：
“邢总，直接送您回家，还是……”
关于我的另一个习惯，小张也是了如指掌。每次我出差回来，无论多晚，只要妻子还在值班，我总会赶去看她一眼再回家。既让她安心，也想给她一个意外惊喜。况且这次我去首都十多天，整日忙于项目的事，只给她打了两次电话，就连回程的事也没提前给她发一个短信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。
“去医院吧。”
我妻子是S城三级甲等医院的急诊护士，工作繁忙，整日憋在手术室里，好不容易下班回家，也基本上待在家里，看书、听音乐。她对我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兴趣，对应酬更加没兴趣。自从我创业以来，大大小小的应酬，她只陪我参加过两次，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。特别是这一两年，我的事业逐渐做大，比以前更加忙碌，应酬也越来越多，她再也没有陪我出席过应酬的场合。每次我回到家时，她早已睡下，我怕吵到她，便在沙发上将就过夜。
遗憾的是，那天晚上我没能见到妻子，她正在急救室抢救病人。我站在急诊室外，看到病人家属焦急的神色，内心也跟着揪痛。想来病人情况危急，妻子抢救完这个病人，应该已经很累了，便没有留下等她，想让她好好休息，转天再给她一个惊喜吧。
有项目就有了动力。出差归来的我心情舒畅，干劲十足。我想起兰芝的建议，做项目既要考虑周全，又要删繁就简。既然已经找到了方向，那么时不我待。要筹划、启动一个项目，尤其是这样的大项目，牵涉财务、市场规划、项目评估、公关、人力资源等多个部门，需要举全局之力才行。所以一回到公司，我立刻召开了核心成员的临时工作会。
我把几个得力干将叫到我的办公室，每人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杯茶，电脑用来及时处理工作，尤其在讨论中有一些好的创意和点子，需要立刻记录下来，这是我们公司的传统。而茶由我亲自沏好端给大家。每当有大项目、重大决定出台时，我都会这样做。虽然有人会觉得这样有些做作，但“做作”恰恰证明了我对这些得力干将的重视，也说明我不希望被下属当作BOSS，而更希望成为他们团队中的一员。因为多年的创业经验告诉我，并肩作战远比高高在上更有实效。
“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，跟我这次去首都出差有关，有个项目，我现在还在酝酿阶段，提前跟大家念叨一下，想听听大家的意见，另外也想提前跟大家打个招呼，咱们公司最近业绩不太好，我想转变经营战略，一些低效项目、不赚钱的项目，要停一停了，能抽身的抽身，实在抽不了身的，先放一放，把能运作的资金先集中起来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，财务主管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。
“小田，你那儿有困难吗？”
作为财务主管，小田向来行事谨慎，尤其关注公司的财务风险控制。财务风险是中小企业面临的主要经营风险，一旦陷入财务危机，就很难翻身了。很多中小企业就是被三角债给拖垮的。我身边像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。
“邢总，您出差的这段时间，我们也做了公司所有项目的效益评估，当时市场部的很多同事也参与了。现在总体情况不乐观，活项目不足一半，且利润点都在两到三成的低利润区间，而且大部分项目都需要资金再投入，如果不投入，咱们前期投入的成本很可能就回不来了。再说死项目，现在也都是停摆的状态，不再投入资金可以，但全部收回成本的可能性不大。照目前评估的结果看，死项目里，又有一半项目的成本是收不回来的。这是详细报告，会后您详细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小田的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。尽管我知道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好，特别是近半年，几乎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，却怎么也想不到情况会糟到这种程度。我用双手反复撮着茶杯，目光盯着茶几上那一份厚厚的项目评估报告。这是我习惯性的思考动作，每当我在做这个动作时，大家都会静下来，默默地等待。
“小田，照你们的评估结果，咱们账上能调用的流动资金有多少？”
小田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大家，轻叹了口气。
“两百万。”
“两百万吗？”我生怕听错了，又再次确认，小田点了点头。对我来说，这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了。至少我还有两百万元的启动资金，有了它，项目的前期工作就能如期开展，也能腾出时间来实施众筹，待众筹款项到位，项目的准备工作也一并就绪了，项目如期开展，公司也就真正意义上找到了第二春。我见到团队士气低落，便微笑鼓励大家。
“有这两百万足矣，总比白手起家强。当年我刚刚开始创业时，口袋里揣着不到十万块钱就四处拉贷款、找投资、找合伙人，不是也都挺过来了吗？咱们现在不算最艰难的时候，还算是个不错的开始呢。”
“邢总说得对，有这两百万就好开始，再说邢总还从首都带回了新项目，只要新项目启动，公司业绩马上就好转了。”
小张与我的一唱一和，果真调动了大家的情绪。我借着士气高涨，一鼓作气讨论完整体项目，把项目的大致方案、所需资源、人力配给、资金调用和时间进度表草拟了出来。
待方案写好时，夕阳的余晖已经晒进屋里。不知不觉，我们这个会议已经开了一整天。但大家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倦意，反而一个个干劲十足。我突然意识到，真该带领这支队伍大干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