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009：誓约
风雪渐渐大了起来，到黎明的时候，地面上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，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的白雪吹过山岭，凛冬开始了。
海港镇一共248口人，除了艾伦之外，无一生还。
罗希帮着艾伦把他们的遗体收起堆上柴火，再把它点燃；不然失去了六名骑士，随后来到这里的敌人会把愤怒发泄到这些遗体上。
至始至终，艾伦都未曾说过一句话，直到开始点燃篝火的时候，他才握住双手，虔诚的祷告了起来。
罗希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一幕，同样一直没说什么。
海港镇算是罗希穿越以来第一块安心生活的土地，在这里的这段岁月他过得也十分不错，照道理出现这样的惨剧他应该会悲痛才是。
只是罗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在这时候心里其实没多少触动，尽管他一直在试图回避，但到这时候他也终于发现，自己还是逐渐丧失作为人的那份情感了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？
仔细想想，似乎是从阿尔加去世的时候吧，甚至是更早。
凡人的生命是短暂的，无论现在还是几十年后，终点都是死亡，对巫师来说是没区别的，所以这时候他才感觉不到悲伤。
之前亲手杀死了数名骑士没有那种负罪感，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在潜意识里，已经不把他们当做同类来看待了吧。
这时候他似乎开始有点儿明白，明白为什么黑塔的巫师，卡琳娜，他们会对生命如的此漠视了。
*****
在草草举办完这场葬礼后，罗希带着艾伦离开了海港镇，躲进了低语森林中，在这片密林里面搭建了一间草屋。
几个月的时间罗希还是有的，更主要的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研究怀表里的那项新功能，所以便决定等到这场战争过去后，再开始自己的旅行。
风雪，一直没停过。
艾伦也一直没说话。
他会听罗希的指挥，也会主动帮着罗希劈柴，搭建木屋，烧火准备午餐，直到深夜入睡，然后第二天起来照常继续，就如同一个机械。
罗希尝试着安慰过他，但似乎自己不擅长这些，换来的只是他点点头，随后罗希也就作罢了。
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木屋搭建好的第三天，距离海港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礼拜。
这天夜里，用过晚餐的罗希在木屋外侧修补一处傍晚被一头野猪撞坏的栅栏，里屋的艾伦忽然走了出来。
“没什么事，就一块板子，我已经换了，你进去休息吧。”误以为他是要来帮忙的罗希随口说道。
只是一向听话的艾伦却没有依照罗希的吩咐回去，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罗希诧异的抬起头，正好看到了他那双眼睛，一直以来无神的眸子这时候多了一些光亮，接着罗希便看到他喉咙缓缓滚动了一下。
罗希本以为他会痛哭流涕，将憋在心底的眼泪挥洒出来，将这些天压抑着的那股悲伤释放出去，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慰他的准备。
只是酝酿许久，艾伦开口的第一句话，便让罗希意外。
他问道：“罗希先生，为什么会有战争？”
为什么？
谁知道！
这个时代凡人间的战争总是以各种荒诞的方式展开，或者是某国王的老婆被邻国的王子拐跑了，或许会因为两国的主君相互看不顺眼，甚至可能是一边的领民喜欢红色，一边喜欢蓝色。
见罗希不说话，艾伦又接着自顾自的说道：“您曾说过，始皇秦是一位伟大的君王，他统一了大陆上的国家，结束了持久的纷争，之后世界再没有战争。”
我有说过吗？
或许有吧。
顿了顿，艾伦接着问道：“那么，战争是因为分裂的原因，是吗？罗希先生？”
呃...
罗希思考了一下，有点不确定的道：“是吧？”
他有些奇怪这个艾伦今晚怎么会问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，这种颇具哲理性的问题让他一个高中生来回答似乎是有点儿牵强了。
而接着，艾伦又抛出了一个问题，不过幸运的是，这次这个问题总算是罗希完全答得上来的。
他问道：“罗希先生，您是巫师吗？”
罗希点了点头：“是的。”
哇塞，好开森哦，我终于回答上一个问题了。
正当罗希在那边自娱自乐的时候，艾伦忽然话锋一转，开口问道：“罗希先生，您能帮帮我吗？”
罗希一愣，疑惑道：“帮你什么？”
迎着风雪，艾伦昂扬挺胸，字句铿锵的道：“我想要结束这场纷争！”
罗希瞪大了眼睛，张大了嘴巴。
罗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看喜洋洋与灰太狼呢，换位思考假设是他遭到这种打击，能不能摆脱出阴影都成问题，这个少年这么快振作起来不说，居然还能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！
摇了摇头，罗希给出了一个歉意的神情：“很抱歉，巫师并非无所不能。”
这种事情不是单靠武力值能够办到的，诺斯兰德有数十个国家，上千万人口，思想的不同，民族的矛盾；就算抛开这些不谈，靠着武力值一路平撸过去，那也不是他一个低级学徒能做到的，就算是高级学徒，甚至正式巫师，也需要花费不知道多少时间与多少精力。
艾伦似乎对罗希的答案一早有了准备，他并没有感到失望，而是退一步问道：“那您能够训练我成为一名骑士吗？”
其实艾伦是成不了骑士的。
骑士同样是需要天赋要求的，必须与生俱来成为骑士的血脉基因，而艾伦并不具备这方面的潜质。
不过没关系。
罗希是巫师，帮助一个普通人成为骑士这种事情对巫师来说并不是无法完成的。
只是罗希这时候依然还是摇了摇头：“这不是一个好主意。”
如果是从前艾伦向他提出这个要求，在时间宽裕的情况下罗希会帮他，但在知道了他的想法后，罗希反倒不愿意了。
这是因为他觉得他的这个理想实在太难了，难到几乎就是无法实现的程度，别说他只是一位处于社会阶级最底层无权无势的平民，就算是一国主君要实现起来也是困难重重，帮他成了骑士，让他向着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目标前进不是很残忍吗？
罗希觉得空有志气是好的，但这是不够的。
顿了顿，罗希接着道：“我可以给你财富，让你在一座繁华安定的城市娶上一位美丽贤惠的妻子，衣食无忧的过完一生。”
对于这个小男孩罗希还是很喜欢的，在有足够能力的前提下，举手之劳的事情，他从来不介意去做。
只是面对罗希的好建议，艾伦却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：“我知道您的建议是为我着想，但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顿了顿，他笑了一下，罗希仿佛又看到了他从前的阳光灿烂，他接着冲罗希行了个礼：“罗希先生，很抱歉向您提了无礼的要求，不过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，将来我也不会再来打扰您了。”
罗希一愣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艾伦点了点头，仿佛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：“王国南面应该还没有沦陷，在那里有莱拉峡谷，只要五百守军就能抵挡住瑞吉拉的铁骑至少两个月，两个月的时间，已经足够王国调集起军队，这时候他们应该开始招募士兵了，我决定去应征。”
罗希希望他是在开玩笑，可他说得有板有眼，每一个表情、肢体语言都透着一股决心，实在看不出那里是玩笑的样子，再次行礼后，艾伦便往房间里去了。
沉默良久，罗希终于还是叫住了他：
“等一等。”
艾伦转过身来。
罗希走过去，对上他的视线，迎接他的是一双无比坚定的眼神，这双眼睛让罗希稍稍动摇了一下。
要不...
试试？
罗希注视着他的眼睛，压低了声音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测测的：“你知道，有些传说里描述巫师是比恶魔还要邪恶可怕的存在，与他们做交易的人往往都得付出所有的一切，甚至包括灵魂。”
艾伦点了点头，表情不变。
罗希忽然道：“如果我告诉你，这些传说是真的，你还想要让我帮你吗？”
艾伦仰起头，毫不犹豫的道：“我愿付出我的一切。”
罗希怔了怔：“哪怕躯体？”
艾伦点点头：“哪怕躯体。”
罗希继续问：“哪怕灵魂？”
艾伦依然道：“哪怕灵魂。”
罗希有点儿动容了：“你真有这份决心？”
枯白的风吹动着漫天的雪，刮过少年青涩的脸庞，卷走了那份天真与无邪，风霜过后，留下的只是坚毅与果决。
艾伦单膝跪在了皑皑白雪上，抬起右手按住左胸，仰头望向罗希，迎着这漫天风雪，字句铿锵的念起了那古老的誓约：
“圣枪在上，我将从今夜起誓，三年学武艺，十年战四方，半生平天下，永世追随您，我死后，我将成为您最忠实的护卫，日夜坚守您的身旁，我将化作您手中的一把利剑，听候您的意愿，灵魂不灭，永世不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