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唯快不破
74.惊破霓裳羽衣曲
温迪渐渐喜欢上了郭鑫年。他单纯善良,又披上创业成功的光环,鲤鱼跃龙门。他行程爆满,穿梭于论坛和媒体之间,晚上和温迪尽情缠绵,沉醉在成功之中。公司规模扩大,即将搬入CBD(中央商务区)的高级写字楼,北京交通堵成一锅粥,租房就成了当务之急。温迪一手张罗,在公司的步行距离租了公寓,她特别装饰了落地窗旁的躺椅,她喜欢在夜晚托着一杯红酒,歪在这里,欣赏东三环的璀璨夜景,红色和黄色的车灯交织,缓缓流淌。此时此刻,整个北京仿佛已经被她征服,匍匐在她的脚下,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家具一应俱全,只欠各种摆设。温迪拖着郭鑫年去逛家具城,兴致勃勃地挑选,郭鑫年完全没有概念,全听温迪的,她常来过夜,也算半个主人。
买完家具,两人回家,温迪把后背转向郭鑫年,让他为自己拉开长裙的拉链。踢掉高跟鞋,走进大大的衣帽间,换上居家的连衣裙,倒了一杯红酒,就腻入那个舒适的躺椅,看着窗外,十分钟之后,才慢慢说道:“亲爱的,我很担心。”
“什么?”郭鑫年搞不明白,刚才还撒娇的温迪,转眼间就忧心忡忡。
“安卓版本。”温迪精心挑选着时机,魔盒的苹果版本是卢卡一手开发出来的,他却不精通安卓平台,无论是产品设计还是研发速度,都不尽如人意,他又极为固执,坚持苹果优先,他们只好从外面招聘,组建安卓团队,两个团队磨合有严重问题。“问题在哪里?”温迪不愿意抛出答案,先问郭鑫年。
“我和卢卡谈谈。”郭鑫年头痛,安卓手机在中国市场高歌猛进,份额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。
“谈不通怎么办?”温迪渐渐引出答案,对手已经启动,落后就是死路一条。
郭鑫年抬头看着温迪,判断着她的动机。她却时而看看酒杯,时而去看夜景,目光难以捕捉。“他是你的好朋友,我不方便说。”温迪入股魔盒,小心地处理着创始人之间的关系。
“你说。”郭鑫年看着温迪,神情紧张,他不想温迪和卢卡之间发生冲突。
“CTO(首席技术官)应该带领整个研发团队,如果他不想管,应该有人负责。”温迪耸耸肩膀,背影迷人又优雅。
“换掉卢卡?不行!”郭鑫年断然拒绝,温迪这是挑拨离间,他绝不容忍。
“你误会了,亲爱的。”温迪笑了,她已经试探出了结果,没人能够破坏三个创始人之间的友谊,精明如她绝不会贸然行事。她拿出了久经思索的建议:“你亲自负责安卓平台。”
郭鑫年不想替代卢卡,可是安卓产品的开发进度极其缓慢,根源的确在于卢卡。他正在犹豫的时候,温迪已经放下了酒杯,胳膊盘上了郭鑫年的脖子,抹了蜜的嘴唇奉上来。郭鑫年拉着她要去卧室,温迪却摇头,指指躺椅:“这里,我在上。”
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图形,横轴的左边写着“个人家庭”四个字,右边是“企业机构”,中间显示着“价值”两个字。很明显,这意味着采购能力从个人家庭向企业和机构延伸,纵轴分成很多种颜色的彩虹条,最底下是通信,再向上是社交、娱乐、餐饮、交通、能源、医疗、金融服务等。中间有一道分界线,左侧的蓝色意味着已经被互联网的潮水占领,右侧显示成黄色,如同陆地。猛的一眼看去,蓝色的海洋只占据了图的左下角,未被互联网占据的陆地反而面积更大。
那蓝靠在墙上仔细看着这幅图。自从退出魔盒的小组之后,她没有闲着,而是深入研究互联网,顿觉汗颜:以往他们像在大海里撒网,其实没有章法,能够捞到小鱼小虾就算幸运。
“将主要的产品和服务标出来。”那蓝指着图片,这是一片浩瀚的海洋,显示着互联网经济与传统经济相互依托和竞争的格局。一名分析师打开电脑,开始填入主要互联网产品的名字,在“通信”那一栏写魔盒和幂聊,“社交”那栏是微博,“餐饮”是大众点评网。
普通消费者与企业和机构相比,更加感性,采购金额更小,购买时间更短,很多行业已经被互联网彻底颠覆,比如,传统的电话业务被魔盒和幂聊取代,餐饮有大众点评网,购物被淘宝和鸡动网替代,中关村的电脑城早就辉煌不再,传统商场也大受打击,反而那些电影院、餐饮和购物中心崛起。分析师说完在图上蓝黄交界的地方做了一个手势:“很明显,互联网正在沿着这条线,切割和颠覆传统行业。”
“可是,很多行业并不能被互联网替代,比如,看电影和旅游,还有谈恋爱。”另一名分析师坐在桌子上,反驳前面那位。
“所以?”那蓝很少长篇大论,而是提问和倾听。
“应该是线上和线下的结合,这就是O2O,比如大众点评网,不是取代餐饮,而是让我们更好地选择。”第二名分析师说道。
“中国的炒作概念,其实在国外就是本地生活服务,没什么大不了。”第一名分析师从国外回来,在高摩这种投行,哈佛这种名校的学生比比皆是。
第二名分析师显然没有那么资深,嘴巴撇撇,却没有反驳,那蓝却看出来他有话说:“在O2O,或者国外的生活服务领域,是不是互联网下一波进攻的缺口?”
那蓝在互联网行业越浸越深,渐渐找到了方向,入口大战已经爆发,那么下一战将发生在哪里?互联网极其聪明,绝不会硬来,而是像潮水一样寻找着突破口。那蓝要做的是,在那个节骨眼投下巨资,助互联网浪潮一臂之力,打破传统行业的桎梏。
“我不同意,O2O太广泛,战线太长,我们没法在那么多领域投资。”第二名分析师继续反对。
那蓝认可他的说法:“那你觉得互联网将在哪里突破?”
“互联网金融,或者教育,还看不清楚,这是未来,谁也不知道。”第二名分析师无奈地摇头。
“我们是投资人,要掌握浪潮的趋势。”那蓝回想着郭鑫年创业的经过,说互联网极其聪明,其实是在那些领域的互联网创业者,每个浪潮之巅都有他们,他们勇于尝试,不断向传统行业发出冲击。那蓝想了片刻,说道:“这张图非常好,给了我们很棒的指引,但是远远不够,我们要深入进去,找出每个领域的顶尖的创业者,看看他们做到什么程度,谁将会取得突破。”
投资魔盒的经验,对于那蓝是一个很好的学习。大多数人遇到挫折就会受伤,怨天怪地,龟缩回去再也不敢尝试,还有些人会忘记伤痛,继续磨炼。只有少数人懂得,没人生而伟大,都要在失败中摸爬滚打,失败是世人皆有的修炼,那蓝学会咀嚼败果,这是很苦却最有嚼头的食粮。
下午三四点,郭鑫年黑着眼圈,经过明亮高挑的写字楼大堂,进入宽敞明亮的电梯厅,直达二十五层的办公室,坐进舒坦柔软的大靠背椅,一切那么美妙。没等他好好享受咖啡,杨洋阳匆匆进来说:“大熊猫,来了?”
郭鑫年挺喜欢这个外号,这是国宝。杨洋阳不纠缠他的外号,讲的内容竟与温迪所说相似,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完善安卓版本。安卓阵营不断推出新产品,吸引用户,尤其在中国,千元智能手机在二三线城市大受欢迎,安卓的市场份额攀升。卢卡是果粉,拒绝开发安卓版本,让人头痛。
“卢卡态度怎么样?”郭鑫年想起温迪的提醒,更加头疼。
“大愚,你是创始人,应该和研发团队在一起,他们需要你的直觉、判断和决定,否则就会变成一盘散沙,思路一团乱麻。”杨洋阳直言不讳,办公室里越来越难见到郭鑫年。
走!郭鑫年冲入卢卡的办公室,空无一人,卢卡不喜欢巨大和宽敞的私人办公室,仍然和工程师们挤在一起,这里就变成了会议室。果然,卢卡如同往常一样,躲在角落里敲键盘。被杨洋阳拖进办公室,卢卡就猜到了动机,不等两人开口,直接摊出想法:“我不想做安卓版本。第一,我喜欢苹果,乔布斯才是真正的创新。第二,苹果和安卓的开发语言和工具,完全不一样,每家公司都有两个开发团队,没人能够通吃。第三,我不喜欢管人,管理苹果开发团队已经够了,别强迫我管那么多事。”
郭鑫年想了半天,说:“你是CTO,应该将研发都管起来,你不管,只能让别人管。”
杨洋阳没料到他这个态度,坐下来:“大愚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兼。”郭鑫年本来无心这么做,自从听了温迪的建议,越来越觉得有道理。
这等于给卢卡降职,杨洋阳质疑道:“卸磨杀驴?”
“安卓手机在中国的占有率是百分之八十六,大势所趋。”郭鑫年毫不退让,互联网速度极快,稍一疏忽便永远落后,关键时刻必须决断。
“怎么能把卢卡一脚踢开?”杨洋阳的角度完全不一样,争辩着。
“大愚没错。”卢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如果不肯管安卓产品的研发,这个CTO的职位确实名不副实。安卓发展迅猛,这是趋势,卢卡心里充满悲哀,程序员如美人,不许人间见白发,互联网是年轻人的世界,不断有新技术和开发工具,年纪越大反而越难生存,只有走向管理一条路。
“卢卡,别编程了,做真正的CTO吧。”郭鑫年劝说,他理解卢卡的悲哀。
“呵呵,我管不好人。”卢卡的拒绝十分明确。
“你技术那么好,谁不服你?”郭鑫年很少这么苦口婆心,劝说卢卡已经破例。
“招聘一个人,需要看一百份简历,面试七八个人,判断哪个人更厉害,比写程序复杂多了,我不是那块料。”魔盒是卢卡的绝唱,再也不能超越的巅峰。“CTO我不做,大愚你替我做,我谢谢你。”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,扎进工程师之间。三人创业初期,吃、住、工作都在一起,亲密无间,如今产生一道裂痕,杨洋阳没了主意:“大愚,你不能剥夺卢卡CTO的职务。”
郭鑫年摇头叹气,他何尝想做CTO?“事情总得有人干,要不然你来。”
一般人不能做管理是没有那个能力,卢卡却想通了,不喜欢的事情坚决不碰,看似笨拙,其实是返璞归真,少了许多烦扰,只是又有几人能够看透名利?杨洋阳分辨不清谁对谁错,可是她根本忙不过来,郭鑫年成天和温迪在各种高大上的场合出双入对,总不在办公室,真能担起来吗?
郭鑫年很久没有在办公室里通宵达旦了,以往奋战的日子那么充实,现在每晚都和温迪缠绵,疯狂之后却是不安。魔盒提示音忽然响起,他打开魔盒,听到懒洋洋的声音:“亲爱的,上班了吗?昨晚累死了,你好坏。”
郭鑫年想起昨晚的疯魔,忍不住脸红,贴近魔盒压低声音:“我也累死了。休息好了吗?今天上班吧?”
温迪躲进公司的会议室,悄悄说道:“嗯,今晚给你补补身子,有一家做甲鱼的地方。”
郭鑫年看看杨洋阳,再看看手表,事情还没有谈完,犹豫起来:“今晚加班。”
温迪极为聪明,不与郭鑫年对着干:“那你晚点儿来,不急的,我先逛商场。”
郭鑫年在公司里积攒了好多事情,但他还是答应温迪:“好的,我八点前赶到。”挂了电话,他觉得心虚,对杨洋阳说:“订Pizza,边吃边开会。”
杨洋阳是人精,早就看透了郭鑫年:“有约会?”
郭鑫年面露难色,承认:“我七点半离开。”
杨洋阳指着椅子让郭鑫年坐下,绕了一圈又回到他前面,念道:“大愚重色思倾国,创业多年求不得。温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高摩人皆识。天生丽质难自弃,一朝选在大愚侧。回眸一笑百媚生,创业伙伴无颜色。”杨洋阳改头换尾,轻声慢语地念出《长恨歌》的第一段。这是白居易的名篇,描述唐玄宗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故事。郭鑫年很懂历史,知她讽刺,辩解道:“念这个干吗?我哪比得上李隆基?”
杨洋阳抑扬顿挫地继续念下去,颇有韵味: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大愚不早朝。”郭鑫年听出嘲讽味道:“别,温迪也不是杨贵妃。”
杨洋阳哼了一声,话音一转,跳过几句,念出安禄山造反那一段:“企鹅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九重城阙烟尘生,千乘万骑西南行。”
“谁是安禄山?”郭鑫年如同醉卧长生殿的唐玄宗,完全不知道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。
杨洋阳用手机打开新闻:天使投资人再创业,瞄准手机语音聊天产品。郭鑫年一目十行看完,如受重击,宇泰来要进入即时通信市场!杨洋阳版的《长恨歌》还在继续,唐军发动兵变,杨玉环在马嵬坡被迫自杀,她动情地念着:“六军不发无奈何,宛转蛾眉马前死。哎,希望你们不要重蹈《长恨歌》的结局。”
杨洋阳又把一篇报道放在郭鑫年眼前,标题是《企鹅技术筹划入局,即时语音通信将成为战场》。企鹅技术实力远比宇泰来可怕,郭鑫年觉得夸张,笑着说:“哪有这么惨?我不是唐玄宗,温迪也不是杨玉环。”
杨洋阳走到郭鑫年背后,学着他当初敲打温迪的样子敲着他的脑袋:“想当唐玄宗?温迪才不会,恐怕你是杨玉环,她是唐明皇,就不知道哪里是你的马嵬坡!我还有另外一首李商隐的诗送给你,更贴切。”
两人关系非同一般,杨洋阳借用古诗讽刺和挖苦,郭鑫年听得进去。“一笑相倾国便亡,何劳荆棘始堪伤?温迪玉体横陈夜,已报企鹅入安卓!”杨洋阳念完,静静地看着郭鑫年。
这是李商隐所作《北齐》的两首小诗之一,原文是“小怜玉体横陈夜,已报周师入晋阳”。南北朝末期,周齐对峙,北周武帝宇文邕卧薪尝胆,北齐后主高纬沉迷酒色美人,与爱妃冯小怜颠凤倒凰之时,北周军队攻入北齐的大本营晋阳,这是当年神武帝高欢的龙兴之地,北齐旋即灭亡。杨洋阳还不罢休,笑吟吟说:“李商隐还有一首诗的最后两句,挺适合你的——魔盒已陷休回顾,更请君王猎一围。约会愉快!”
北周军队猛攻晋州,高纬正在率领大军围猎,闻讯驰援,冯小怜玩兴正浓,请再围猎,高纬欣然同意,等到游猎结束,晋州已破,北齐拼命反攻,要夺回抵挡周军的关键堡垒。将士乘胜欲入之际,高纬传旨暂停,请爱妃观战。冯小怜对镜顾影自怜,磨磨蹭蹭,等她到来时,周军修好塌垮的城墙,功亏一篑。
郭鑫年听过这首诗,冷汗勃发!
杨洋阳对历史极为熟悉。那冯小怜虽然误国,对高纬却情深意长,北齐国灭,高纬也被诛杀,她被赐予北周勋贵,有一日,琴弦断了,她念出一首诗:虽蒙今日宠,犹忆昔时怜。欲知心断绝,应看膝上弦。杨洋阳再次刺激郭鑫年:“你蒙难的时候,温迪恐怕不是冯小怜,而像胡太后!”
这句话极为难听,一百人中却没几人听得出来。她早想提醒郭鑫年,一旦开口,便引经据典,毫不含糊,用郭鑫年喜欢的历史典故来打动他。郭鑫年认输,举起电话拨给温迪:“晚上加班,不能见面了。”
温迪没有不高兴,笑着说:“嗯啊,辛苦的,晚上来陪你加班。”
郭鑫年放下电话,替温迪辩解:“你看,说她不是杨玉环吧,多通情达理。”
杨洋阳切了一声,嘴巴撇到太平洋,快速溜掉。胡太后是高湛皇后,高纬之母,北齐灭亡之后,被掳掠到长安城,走投无路,竟操起皮肉生意,乐此不疲,王朝覆灭,皇后成为妓女的独此一家。郭鑫年越琢磨越怒,这比喻实在过分,杨洋阳最会拐弯骂人,等郭鑫年回味过来,她早已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75.复仇的世界
卢卡对车库咖啡依依不舍,却不得不离开。
今天是他在车库咖啡办公的最后一天,明天就要搬到东三环的高档写字楼,公司规模越来越大,实在没法儿挤在这里。可以收拾的东西很少,文具和办公用品都属于车库咖啡,一个背包就能装下他的全部家当。他双手揣进裤兜四处看着,杨洋阳张罗着搬家;郭鑫年不在,肯定和高摩那个美女投资人泡在一起。忽然,电话响起,卢卡接起来听到一个声音:“我是小树,想和你谈谈。”
小模特菲菲的前男友?卢卡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个名字,他把那封信交给陈小树,尽到义务,希望一切到此为止。陈小树在电话里不给卢卡选择:“我现在出发,十五分钟到,苏州街星巴克,等我。”
卢卡想拒绝的时候,对方已经挂了电话,他心神不安地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离开车库咖啡,出了海淀图书城,来到苏州街边的星巴克,陈小树已经坐在角落,卢卡买了一杯咖啡走过去坐下。
“几件事,我想问问。”陈小树的眼圈黑沉沉,他们都是程序员,说话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
“菲菲什么时候把这个U盘和信件给你朋友的?”陈小树很紧张,仿佛要做什么决定。
卢卡计算着时间,应该是上月月底的一个晚上。车祸就发生在那段时间,菲菲很少独自来海淀,来了就出车祸,U盘肯定与车祸存在着某种联系。卢卡知道,杨洋阳曾经用电话通知过老钱,这与车祸有什么关系?卢卡不想回答,斩钉截铁地反问: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陈小树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纸,封口整整齐齐地剪开,里面有两页纸,手写字体,菲菲的字很幼稚,软绵绵的,好像要躺在纸上。
小树:
希望你没有收到这封信,如果收到,我已经躲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
去年夏天,为了那个男人,我们大吵了一架,再也没有联系,你不来看我,不给我煮面,连电话都不打,我伤透了你的心,可是我不得不给你写信,请你帮我做几件事,除了你,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相信的人了。
字条上的数字是我银行的账号和密码,这是我这几年的积蓄,本来想攒钱买房,和你好好过日子。可是,出了这事,没法好好过日子了。把这些钱取出来,寄给我爸妈,他们老了,就我一个独生女,我不能在身边照顾他们,这笔钱应该够他们养老了。
我近期应该不能回国,爸爸心脏和血管不好,喷剂和硝酸甘油都在家里,他出门的时候不喜欢带在身边,我特别害怕,你要转告妈妈,这药是救命的,不要怕花钱,多准备几份,家里冰箱、床头和身上一定都要有,去老家探亲的时候要随身携带。这件事,我最不放心,你一定想办法把这件事说清楚。
还有,代我向杨洋阳道歉,我无意中看见了她的资料,我害怕,就用她的名字投出了那些资料,也通过她将这封信和密码给你。她是清白的,那些人不会拿她怎么样。
小树,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,你在那么好的公司,慢慢发展总会越来越好,我配不上你的。忘掉我吧,我爱你,小树!
菲菲
真相大白,菲菲显然对意外有了预感,她本来要躲到国外去,却命丧苏州街,是杨洋阳的那通电话惹的祸。卢卡很为陈小树遗憾:“事情已经这样了,应该按照她的嘱托,办完那两件事。”
陈小树“嗯”了一声:“两件事都办完了,可是,她爸妈不相信车祸是意外,要为菲菲讨个说法。”
菲菲之死充满谜团,卢卡心知肚明,却不想告诉陈小树:“你又能怎么样?”
陈小树听出了自己判断得不错,说道:“我知道那个人是谁,也只有他才能害死菲菲。”
卢卡摇头,其实下手的是老钱,而不是少爷:“另有其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小树惊讶地看着卢卡。
卢卡不想蹚这浑水,劝说道:“我们都是做技术的,那才是我们的世界,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,你不松手,会把一切都毁了。”
陈小树点头,他是工程师,不该做这些,可是菲菲走了,他的全部世界已经没有了。“我不在乎。”他向旁边示意,一对老夫妻从旁边的桌子颤巍巍地站起来,脸含悲容。
卢卡脑筋一转,他们肯定是菲菲的爸妈,扭头看着陈小树问:“你,真要为菲菲讨个说法?”不等陈小树回答,卢卡打开文件夹,取出一张照片,是菲菲和少爷疯狂做爱的照片,陈小树把目光移开不想去看。第二张照片放在圆桌上,这是一张合影,中间坐着一对夫妻,前面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,眉目间依稀与少爷相似,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少爷。中间坐着的那个男子如今声名赫赫,无人不识,那女人想必是少爷妈妈,他们三人之后还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干巴瘦小的中年人,他是谁?
卢卡将第三张彩色照片摊在桌面,老爷子外出,一个将近五十的瘦小男子跟在他身边,此人被画着红圈,陈小树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他身上,抬头问道:“为什么给我看这些?”
卢卡取出第四张照片,一张微博截图——重型卡车仓皇逃走,他在网上搜索出来的照片,有人见到载重卡车肇事,抢拍下来发在网上,这辆车撞死了菲菲。卢卡取出第五张照片,为了寻找这张照片,他费了不少力气,他在网上搜索到数百张图片,一一分辨,终于找到这张,载重卡车正在拐弯,透过玻璃隐约看见副驾驶位置的一个面孔,卢卡在他头像上画着醒目的红圈。他将两张照片紧紧排列在一起,这就是陪同老爷子的瘦小男人。
五张照片显示出一个简单的逻辑,揭示了菲菲、少爷、老爷子和那个阴鸷老头之间的关系:小模特菲菲和少爷做爱,那老头与少爷家族有几十年的关系,又在苏州街开车撞死菲菲。陈小树是菲菲的男友,时至今日仍然深爱着她,他会完成她的遗愿,并讨回公道。他不再多说一句话,捧起照片走到菲菲父母身边,毫无隐瞒地摊开,三人头顶在一起,商量着。随后他们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,步伐缓慢而又坚定,预示着他们将为菲菲付出一切的决心。
陈小树本是沉浸在技术世界中的工程师,现在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——复仇的世界。
卢卡完成了这个任务,慢腾腾向办公室走去,他的思路已经切换,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:安卓版本怎么办?按照郭鑫年的建议,他应该放弃编程工作,去担任CTO,他却舍不得放弃那份编程的工作。
伏在窗口编写代码,进行编译,别人的程序都会被挑出上百个bug,卢卡却能一次通过,装载在手机中,弹出神奇的窗口。这个过程真的像孕育孩子一样,痛苦却也快乐着,难道我去做个代孕的母亲,让自己的想法在他人的子宫中成长?技术日新月异,大规模协作是趋势,卢卡却更想当一个工匠,亲手制造出一流的艺术品。
这是一种情怀,工程师情怀,投资人永远不懂,甚至郭鑫年也不懂。
杨洋阳等在门口,拉开会议室的门:“卢卡,我们虽然领先一步,却没有资格等待,很快就会有人山寨我们的想法,不出三个月,他们就会拿出产品,我们必须加快开发进度。”
杨洋阳猜到了开头,却没有料到结果——他们更快,根本不用三个月。
76.七个老男人
十二月十日,雪夜,燕山酒店的闪亮的大堂,昏黄的路灯下,酒廊咖啡馆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生日聚会,被围在中间的寿星是穿着牛仔裤的高个子中年男人,很瘦,神情谦和。忽然,一位敦实的小个子举起大杯子,说道:“宇总,生日快乐,四十大寿开心。”
敬酒的是李顽强,寿星正是宇泰来,他从八里桥飞驰回北京,花了几天时间整理思路,越想越兴奋,既然思维模式已经跳出传统,为什么不再次踏上创业的旅程?宇泰来先找到李顽强——他十几年来忠心耿耿,合作默契,具备超强的执行能力——成为宇泰来的第一个创业伙伴。
宇泰来左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着白框眼镜、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,这人是宇泰来拉进来的第二个创业伙伴:林宾。林宾貌不惊人,却是中国互联网领域数一数二的人物。他本想做个和音乐相关的创业项目,宇泰来大声反对。他们聚在咖啡厅谋划大事,各自掏出几部手机,在桌上排成一排,逐个拆机来看,一聊就是半天。
宇泰来右侧是个香港人,名叫黄吉吉,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微软中国工程院的首席工程师。他与宇泰来和林宾在咖啡厅第一次见面,三人聊电子产品,从手机到电脑,从iPod到电子书,令黄吉吉震惊不已——他自认为是Kindle(电子阅读器)的狂热粉丝,没想到宇泰来比他更了解,他甚至把一个Kindle拆开,看里面的构造。聊了四个半小时之后,黄吉吉判断出来,宇泰来要做的会是疯狂而伟大的事情。临走的时候,黄吉吉说,你要做的事情,算我一个。于是,他出现在这场生日聚会中。
林宾左侧是洪风。宇泰来的创业伙伴们都很聪明,洪风是其中最聪明的一个。他用业余时间做了3D街景的原型,现在已是知名地图软件中的杀手级应用。在他办公室里,放着一台他亲手做的机器人,洗菜篮子做的脑袋,两个白色垃圾桶变成机器人的双腿,中间一块屏幕,下面有个吸尘器转盘。洪风常在家里远程操控机器人,跟同事开会,让与会者抓狂。宇泰来组建创业团队的时候,有心面试他,却成了被面试的,洪风想知道宇泰来是不是好老板,准备了上百个问题,越问越细致,越问越难,宇泰来根本无法回答,心想糟糕,人家肯定看不上自己。面试结束,洪风却答应了,宇泰来问为什么,他说:你的想法太不靠谱。这种疯狂的技术天才,对靠谱的事情没有兴趣,他们天生疯狂。
洪风身边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,名叫刘的,是宇泰来想认识却无法认识,想请却请不起的人。他毕业于美国艺术中心设计学院,拿到多项国际设计大奖,在美国大别墅里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。宇泰来急需工业设计师,苦于在国内找不到顶级人才。刚巧,洪风太太认识刘的太太,听说他要回国,请来聊天,宇泰来、李顽强、林宾、黄吉吉和刘的五个人聊了八小时。宇泰来当晚失眠了,自己的设计水平差距太大,根本做不到世界的顶级水准。宇泰来不敢请刘的,人家不可能放弃美国的事业和舒适生活,正在苦闷。没想到,刘的回到美国也失了眠,主动给宇泰来电话:“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自己干,非常累,找到一个好团队太难了,我想加入!”宇泰来后来说:刘的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,反正有了他,我非常幸福。男人通常能让女人幸福,如果一个男人能够让另外一个男人觉得幸福,他就不是一般的男人,这就是刘的。
坐在宇泰来对面的人最后才加入,只因他是他花费最多时间寻找的人,也是将要带领创业团队完成登顶的那个人,必须完美。为了找到这个人,宇泰来至少面试了一百个人,他曾和一个人在七天时间内深谈五次,每次十小时,仍然没有达成共识。宇泰来不妥协,多次面试无果,正在绝望的时候,有人介绍了在摩托罗拉做手机设计二十多年的周不平博士。他约老先生来谈,本来要谈两小时,结果从中午聊到深夜十二点,连吃饭时间都舍不得,叫了两次盒饭。周博士把话说明白:如果这件事做不成,我这辈子就完了,不为别的,真做不动了,这次创业,我当作这辈子的最后一件大事。宇泰来听了这话,当即拍板:就他了。
创业团队的拼图终于完成,忠心耿耿有超强执行能力的老部下李顽强,谷歌全球技术总监、中国互联网产品技术的领头羊林宾,国内顶级的工程师黄吉吉,做出3D地图的绝顶天才洪风,世界级设计大师刘的,拥有在摩托罗拉二十多年手机设计经验的周不平博士。
他们七个不是人,而是神!中老年技术男神!
如果你认为世界上没有神,他们至少是神一层级的存在。
“今天我四十,感谢朋友们为我举办这次生日聚会,我说几句。”宇泰来站起来,举着酒杯喝一口,“我出生在湖北仙桃,当年仙桃还是小县城。十八岁考大学,计算机系,二十三岁进入银山软件,二十九岁担任总经理,我三十八岁的时候,银山上市。少年成名,不缺钱不缺朋友,人生完美,大可自由淡定,想干吗干吗。可是,我有深刻的挫败感,银山从办公软件起步,一个个产品出来,总跟不上时代的脚步。顽强,你说是不是?”
李顽强点头,脑海中忆起当年峥嵘往事。
宇泰来痛定思痛,仍不放弃,在四十岁生日的时候,追随梦想再次出发,要像乔布斯那样,创办一家伟大的公司,他换口气说道:“我在银山十六年,学到一个教训:不要在盐碱地里种庄稼,必须在台风里放风筝!站在台风中心,猪都能飞上天,何况我宇泰来!我离开银山之后,成为天使投资人,背着钱袋子找投资项目,看似悠闲,其实却面朝大海等台风,逆风飞扬!今天,台风终于要来了,将席卷一切,看到树叶在颤动吗?看见细沙在空中掠过吗?那是台风的信号,我们一辈子等不到几场台风,这场超级风暴终于来了,有人躲到安全的地方,所谓的三大巨头将在台风中颤颤发抖,我却要闯出这片避风港,迎风狂啸,直挂云帆济沧海!”宇泰来举起酒杯弯着腰,好像要在沙发间寻找风的迹象,问道,“无与伦比的台风是什么?大家都知道吧。”
“移动互联网!”洪风是最聪明的一个,他说话了,别人就不用说了。
“在互联网大会上,我上了一课,当年,别人的杀毒软件免费,我为什么想不到?等我跟进的时候,一切都来不及了,有人说他是乱来,我不同意,每次技术浪潮和商业革命都会打破旧秩序,能说这是搅屎棍吗?我前几天去了一趟八里桥,那是清军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抵御英法联军的战场,蒙古骑兵勇猛,无畏死亡,连英法联军都钦佩。可是,僧格林沁战死数万人,英法联军呢?只死了十二个!清军输在哪里?输在这里!”宇泰来指着脑袋说道,“我们既然要在移动互联网的风口浪尖争风逐浪,就必须改变思维模式,我是一个被软件行业放逐的人,干脆就换成互联网思维模式,来颠覆这个行业。”
宇泰来说到尽兴处,在沙发旁边转来转去,就像乔布斯的经典动作一样:“周星驰的《功夫》,里面有一句话: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我们聚焦在好产品上,快速推出去,今天一百,明天一千,后天一万,像滚雪球一样发展壮大。什么样的产品有这种滚雪球的魔力?有一款叫作魔盒的产品,上线三天突破百万用户;美国有一款即时通信软件,名为Kik,推出两个月获取了三百万用户。这就是‘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’的道理,我们推出免费软件,靠互联网来拓展用户,获得一份无限增长的客户名录,里面有姓名和手机号码!这不就是互联网模式吗?不赚钱没关系,电猫国际开始挣钱吗?奔狼开始挣钱吗?企鹅技术开始挣钱吗?都不挣钱!一旦有了大量用户和品牌,就又可以推出产品,找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挣钱,这就是我的蓝图。”
绚丽的未来如同一幅卷轴,创业方向从朦朦胧胧变得清晰,推广手机App,锻炼团队,提升品牌,积累粉丝,推出真正的产品。宇泰来喜欢下围棋,这次采用宇宙流布局,布了一个很大的局,没人能够看懂,直到三年之后,他的销售额达到七百亿元,创造出从未有过的奇迹,世人才睁大眼睛,叹为观止!
他说到这里坐下来,看着周不平博士,学着他的话:“今天我四十,这是我不能输的一件事,要是输了,这辈子就踏实了。”宇泰来是一个脚踏实地、志存高远的人,说了就一定会做,没人会怀疑。
郭鑫年在温迪的鼓励下,在互联网大会大张旗鼓地宣传,引起了对手的注意,他没想到的是,宇泰来的速度竟然这么快,队伍这么强!更让郭鑫年想不到的是,在遥远的南方,一个比宇泰来体量大了百倍的巨兽从睡梦中惊醒,缓缓爬起,擦亮眼睛,甩开步伐,天塌地陷,人们才打量清楚,巨兽竟然是企鹅的模样。
77.企鹅入局
深圳,企鹅技术总部。
深南大道是横贯深圳东西的大道,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初,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动脉,在深南大道两侧有数家大型企业的总部大厦,包括招商银行和中兴通信,企鹅大厦以其年轻的姿态矗立其中,毫不逊色。然而,互联网风起云涌,新浪微博兴起,开心网铩羽,互联网格局为之一变。新浪风头无二,力压其他门户网站,给予投资人无限遐想,股票连连上涨,俨然占据这轮技术革命的有利位置。
三大巨头之中,受到冲击最小的是电猫国际和奔狼,电猫国际独吃电子商务,人人都在模仿,谁都无法超越,风生水起,自得其乐。奔狼依靠搜索赚钱,强在营销体系,核心业务不动如山,静观其变。唯有企鹅技术必须正面对抗,这是无奈之举,企鹅技术依靠即时通信起家,业务都建立在用户黏性之上,一旦用户流失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公司的基础就将凭空消失,巍峨壮观的大厦将有什么结局?然而晚一步,处处被动,支撑不住,仍然不敢稍退半步。
谁知,新浪微博的冲击还没有消退,又冒出一个魔盒。
马幻城在互联网大会之后,匆匆赶回深圳,第二天早早来到办公室,蹲在地上研究幕墙上的数字,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,他对数字的痴迷无人能及。助理端咖啡进来,不小心被绊了一下,咖啡摇摇欲坠,她年过四十,一直忠心耿耿,一流老板的秘书往往是四五十岁的女士,二流企业才会用年轻貌美的女秘书,这是判断老板水平和志向的简单尺度。马幻城笑笑,取来咖啡喝一口,走回办公桌。桌面极大,左侧是一部手机,显示着魔盒的界面,右侧是罗维的名片,桌面中间摆着十几台手机:“有个叫作魔盒的产品,每部手机都下载安装。”
他常下载各种应用,大都当天删去,即便这样,这些手机也无法满足他的要求。秘书对下载流程熟练无比,手指触控,安装完毕,把手机递给马幻城。他走出七八步,在魔盒上发出了指令:“三天之内,不用电话和短信,只用这个。”没等秘书回话,下一条指令从魔盒中冒出来:“召集会议,全体高管放下一切工作,立即参加。”他思路已成,速度就是一切。
宽阔的会议室的桌子中间摆着一个蓝牙无线BOSE扬声器。
这次临时的会议十分反常,更反常的是,会议室中看不见马幻城。他一向准时,即便出差也会按时通过视频会议系统接入。高管们狐疑地看着,这是什么意思?十点整,秘书举起手机放在嘴边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姿势说道:“Pony,到齐了。”
忽然,一个语音条出现在手机屏幕,秘书手指一碰,音响放出马幻城的声音说道:“今天,我们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开会,可能让人不舒服,技术总会颠覆你的习惯,必须与时俱进。”
众位高管不知道怎么回答,也不适应,秘书通过麦克风回答:“好的,Pony。”
马幻城的声音从扬声器飘进来:“移动技术的大潮正在排山倒海,我们怎么面对这种挑战?”
这个问题没头没尾,极为广阔,高管们不知道如何去接,再次静静等待,扬声器又传出他的声音:“最近App Store上最新的最热的应用是什么?”
“游戏类应该是《鳄鱼洗澡》,商用类应该还是Evernote(印象笔记)吧。”其中一人回答,马幻城的问题中肯定有玄虚。
“中国的呢?”马幻城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哀乐,反而更让人紧张。
秘书操作手机,通过屏幕投射出来,排名第一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产品——魔盒,这是什么?高管们常关注苹果商店的排行榜,找到好想法集成到公司的产品舰队之中,事情繁多,大多数人看得不认真。一名高管惊讶地问道:“魔盒前几天还在十名之外,今天就成了第一。”
砰,门被推开,马幻城将手机举在嘴边,走到会议室最前方:“或许,它下周就消失在浩瀚的应用之中,是不是?”
这种情况十分常见,高管们被猜中心思,一起点头。马幻城把手机扔给秘书,双手撑在桌面,如同大山一般俯下身来:“我们处在一个剧变的时代,竞争按天来算,我们却在等待下一周,梦想对手突然从排行榜上消失?醒醒吧,今天晚上,敌军就会冲入大本营,战刀架在你脖子上,毫不留情地占有你的地盘。我不是危言耸听,公司越大,就越要如履薄冰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!连市场的动态都不知道,就去打仗,找死!”
接连竞争失利,根源在于高管们的倨傲自满,马幻城出言警醒:“开心网,我们错过了,微博,我们也错过了,为什么我们麻木不仁,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机会?如果再错过这次移动浪潮,我可以肯定,我们就会如烟散去,消失不见。”
马幻城回忆着在互联网大会受到的冲击,举起手机说道:“互联网大会上冒出一个魔盒,手机上的即时通信,一个杀手级应用,连那些运营商,也受到威胁,这必是一次颠覆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战。互联网血雨腥风的竞争,唯有魏晋南北朝的大混乱时期,才可堪相比。乱世出英雄,盛世出奴才,在颠覆一切的时代中,曾经呼风唤雨的霸主,与默默无闻的年轻人站在一条起跑线上,要拿性命来拼!活下来的才是英雄。自古英雄如美人,不许鬓角见华发,从来就是自古英雄出少年,我们却英雄迟暮,步履蹒跚!”
马幻城不罢休,一股脑发泄说:“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,企业生死变成常态,长江后浪推前浪,前浪死在沙滩上,我们怎么办?第一,我宁可死在改革路上,也不躺在过去的辉煌中睡大觉!第二,我不怕死,尤其不怕产品的生生死死,产品有生命周期,与其让竞争对手搞死,不如我们亲手终结它,产品不是你的儿子,是你养的猪,养肥了就要宰了吃肉,所以,我不是扣扣之父!我只是产品经理。第三,缺什么东西就去抢,喜欢女孩就去追,追不上是运气不够,不追一辈子后悔,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事情,只要有勇气和胆量就能成功!第四,紧跟时代,谁也挡不住发展的洪流,这是生死时速,我们如果停下队伍等落伍者,必将全军覆没!”
马幻城大谈生死观,天马行空,充满叛逆和挑战,高管们一时消化不了,他再次点醒:“别以为我们有多么牛,真正伟大的是那些创业者,他们狗屁都没有,只有梦想和坚持,思想没有被禁锢,不墨守成规,这就是创业精神。”
创业精神!这是我们错失机会的根本。马幻城渐渐醒悟,公司家大业大,什么都有了,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原始的精神动力,他大声质问:“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,我们的创业精神去了哪里?”
马幻城无缘无故说出这样一段话,众位高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会议室陷入沉默。马幻城闷声坐下,回忆起自己的创业生涯,他一九九三年从大学毕业,进入润讯通信,工资是一千一百元,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传呼业辉煌的特殊时代,这家企业给了马幻城视野和在管理上的启蒙。一九九八年,他提出了即时通信产品的建议,没有引起公司兴趣,这小东西看起来没有一丝前景,根本不可能赚钱。马幻城的提议被否决之后,身影便在润讯消失,他创办了企鹅技术。
“对讲机功能不错,应该加进去。”打破沉默的是张至冬,企鹅技术的另一个创始人,熟悉他的人叫他冬瓜,随着公司成长,他位高权重,大家开始叫他瓜哥,以示尊敬。他说话总带微笑,对于技术却极端偏执,常常激动得脸红脖子粗。张至冬是工作狂,他是马幻城的大学同学中技术最拔尖的一个,即便放到深圳计算机发烧友的圈子里,都是翘楚级人物。
“没什么难的,非常简单。”曾梨青说,他是企鹅技术的第三位创始人,在马幻城和张至冬创建公司之后一个月加入。他毕业于国内通信专业顶尖的大学。曾梨青毕业后被分到深圳电讯,他是互联网的开拓人物之一,是深圳乃至全国第一个宽带小区的推动者。在当年的一个会议上,网络断线,一桌子人都在着急,唯独曾梨青猫腰钻到桌子底下,把线路调通。
曾梨青是个实在人,只有实在人才能做大事。
他们成立公司的时候,做了简单的分工,马幻城负责战略和产品,张至冬管技术,曾梨青做市场。他还是几个创始人中最好玩、最开放、最具激情和感召力的一个,与温和的马幻城和技术狂张至冬不同,他是另一种类型。在讨论过程中,曾梨青更有攻击性,更像拿主意的人。
“我们还等什么?”许晨叶立即赞同,企鹅技术创立的那个年底,许晨叶和陈丹加入进来。许晨叶也是马幻城的大学同窗,又是曾梨青在深圳电讯的同事,他像清晨的树叶一般,让创业团队中充满芬芳,又像叶子一样随和。
“对!”陈丹是企鹅技术的第五位合伙人,马幻城的中学同学,拥有律师执照,严谨又有个性。
马幻城没有单枪匹马创业,他们凑了五十万注册资金,马幻城占百分之四十七点五,张至冬拥有百分之二十,曾梨青百分之十二点五,许晨叶和陈丹各占百分之十。马幻城选择性格不同、各有特长的人组成创业团队,他还很好地设计了创业团队的责权利,在一开始就注定了马幻城并非池中之物,终有一天要鲤鱼跃龙门。
“散会吧,我再想想。”马幻城挥手,宣布会议结束,内心充满遗憾,他大谈企业和产品的生死,就是要抛开扣扣另起炉灶,几个创始人却听不懂,仍然抱着扣扣不放。
这个世界最遥远的距离是,明明在你面前,却听不懂你的话。几位创始人集体错愕,马幻城从互联网大会回来,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,当他们要采取行动的时候,他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停下脚步,他到底是要搞哪样?
马幻城创业十多年,更多专业人士加入进来,团队越来越大。创业元老和高管们西装革履,坐享名车,身处豪宅,独立大办公室,私人秘书,锦衣玉食。
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,还能吃糠咽菜、通宵苦干吗?
企鹅技术错过以开心网和新浪微博为代表的社交网络,产品只是表面原因,归根结底是,高管们正在丧失创业精神。如果真的这样,公司只能走向腐朽和没落,马幻城烦躁无比,猛然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大鹏湾,看着一波波的潮水。他从潮水中悟出了经营企业的秘诀,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明白这个道理?那个人才会是自己的接班人。
一周之后,高管们再次汇报的时候,马幻城掩饰不住深深的失望。
“在扣扣中加入对讲机功能,与魔盒一模一样。”张至冬主管产品研发,将对讲机功能嵌入即时聊天软件中,并不困难。
“瓜哥,魔盒为什么吸引了那么多用户?”马幻城保持耐心,不厌其烦地启发着。
“界面简洁,用户体验好,抓住了核心。”高管们七嘴八舌,停留在技术层面。
“魔盒的体验为什么好?”马幻城自问自答,“什么是用户体验?简单易用是第一位,功能那么多,操作起来慢得急死人,绝不是好体验。魔盒做了减法,化繁为简,去掉不需要的功能,灵活易用。我们把对讲机放入扣扣的各种功能中,看似十全十美,其实却本末倒置。”马幻城心里急出火来,他说过,不要怕产品的生生死死,意思十分明显,砍掉扣扣另起炉灶,他们没有领会,反而越陷越深。他还说,缺什么就去抢,看见喜欢的女孩就去追,别以为我们多么牛,真正伟大的是那些创业者。这句话的意思更清晰:不要自视太高,我们缺了魔盒,直接并购过来,不用自己开发。他还说过,如果停下队伍等落伍者,必将全军覆灭,这是明显的警告,不赶快行动,没人会管你。
这番话,他们都没有听懂!
打下江山之后,高管们太舒服了,在澳大利亚买别墅开游艇,团购宝马,挥金如土。马幻城却怀念过去的热血沸腾和一无所有。如今头顶成功的光环,躺在荣耀中睡大觉,不为梦想只为争权夺利,堕落和腐化!我创造了企鹅技术,却无力对抗它的腐败,怎样避免无可奈何的堕落?让我的帝国重新焕发青春,恢复创业精神!
“我们错过社交网络,错过微博,其实不是大事,只是两个机会,是不是?”马幻城气极反笑,说着反话,“你们的产品很好,我很满意,继续研发,尽快推向市场,会议到这里,散会!”
高管们鸟兽散去,唯有一人留在办公室,不用看就知道是张至冬,四年的大学同窗,十六年的创业伙伴,亲手设计了扣扣的架构,这是了不起的成就,只有高瞻远瞩的人才能做到。他在公司的股份仅次于马幻城,个人财富超百亿,在胡润的中国百富榜排名第八十五位,在福布斯全球富豪排行榜也有一席之地,他却始终开着一辆二十多万的中档车。他身居高位,拼在一线,口头禅是“说再多,都不如亲自做”。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,每天晚上,他办公室的灯光照耀员工们下班的路途。
张至冬是最伟大的创业者,马幻城常常这样认为。
“Pony,不满意?”张至冬看出了他的沮丧。
“瓜哥,思路不对,我们总做加法,这次还是这样。”马幻城仰望天花板,看到了危机的本质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张至冬不理解,做加法有什么不好。扣扣不断增加功能,越来越完善和强大,做减法是从未有过的事情。
“另起炉灶。”马幻城的想法由来已久,这是第一次提出来。
“放弃扣扣?”张至冬难以想象,没有扣扣还是企鹅技术吗?
“我们错失良机,就是因为抱残守缺,故步自封,移动互联网是手机的革命,如果还抱着PC上的扣扣不放,必然死路一条。”马幻城的心里话只能和张至冬说,得到他的支持,才能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。
“Pony,要想清楚!”张至冬不认同,企鹅技术所有的业务都基于扣扣,竞争对手羡慕不已,欲除之而后快,怎么能自己动手砍掉它?
马幻城内心惆怅,如果连张至冬都不能说服,怎能推动公司变革?公司守着过去的成功经验和产品,有太多的条条框框,谁也不敢冒险。我需要一个叛逆者,炮打司令部,敢把皇帝拉下马,颠覆我的帝国!
张至冬离开,马幻城孤单地走到落地玻璃之前,看着大鹏湾的潮起潮落,怎么办?他无力对抗公司的腐化,就像中国历史上的王朝,崛起时开天辟地,无可抵挡,一旦失去那种劲头,便堕入无可避免的腐朽,企鹅技术也终不能免吗?他沉思着,日头划过天空,向西边坠落,大海一浪推一浪。他下意识握着从互联网大会带回的两张名片——温迪和罗维,他们或许就是颠覆的支点。嗯,直截了当并购魔盒队伍是最现实的方案,他把名片递给秘书:“约她谈谈。”
温迪是魔盒的投资人,是最佳人选,秘书用办公桌的电话拨出,接通说了几句,又放下电话:“Pony,温迪下周能来。”
速度就是一切,马幻城根本等不及,说道:“约高摩的彭先生,和他电话。”
彭祖武是高摩中国总裁,企鹅技术十年前在香港挂牌上市,高摩是全球协调人及保荐人,在香港发行的股票获得六十七亿股认购申请,成功筹集十五亿港元,企鹅技术完成了资本跳跃,高摩获得巨大的收益,双方合作愉快。如今,马幻城已经是中国互联网巨头,和彭祖武既是朋友,又是商业伙伴,不可谓不熟。几分钟之后,铃声响起,他接起电话笑着说道:“彭总,好久没见,十分想念,什么时候来深圳?”
马幻城是中国互联网教父级的人物,他没说去北京拜访,而让彭祖武来深圳见他,看似不礼貌,彭祖武却欣然接受:“是啊,北京已经是初冬,球场关闭了,我正想去南方打球。”
马幻城寒暄完毕,直接说出正题:“我上周在北京参加互联网大会,遇到高摩的一位投资人,名叫温迪,您认识吗?”
“当然,她在风投部门。”彭祖武知无不言,没有保留。
“她有眼力,慧眼识金,我想和她谈谈。”马幻城言下之意十分明显,收购魔盒最为直截了当,高摩是最好的桥梁。
“Pony,等一下。”彭祖武按下静音键,让秘书去查航班信息,拨通另外一个电话,“你在哪里?好的,别问为什么,放下工作,出发去机场。”
温迪立即答应,她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不折不扣地执行。彭祖武抬头的时候,航班信息呈现在眼前,他拿着平板电脑,回到马幻城的电话上:“Pony,下午三点十五的航班起飞,给您带了些北京怀柔的板栗,很适合煲汤进补。”仅仅三两分钟,温迪已经走出了车库咖啡,赶赴机场。
人生就像滑铁卢战役,往往迟到几分钟就意味着战局的巨变。
78.愿者上钩
温迪常在车库咖啡陪郭鑫年加班,好像成为创业团队的一员,她喜欢这种感觉。她用了拖延战术,并不着急回复马幻城秘书的电话,郭鑫年不解,企鹅技术和我们谈,为什么不去?
“当然要去,但是需要看看他们的诚心。”温迪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,如果马幻城打了一个电话就不再打来,说明他根本不愿意认真对待。谁知,彭祖武的电话随即跟来,温迪终于钓到了大鱼,板起面孔说道:“电影取消。”
郭鑫年一脸无辜和委屈,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电影:“生活重要还是工作重要?”
温迪看着郭鑫年,笑着反问:“电影重要,还是马幻城重要?”
“马幻城!他要见你?”郭鑫年惊呆了,自从魔盒崛起之后,一切都是奇迹。
“他要收购。”温迪喜上眉梢,在互联网大会上与马幻城交换名片,是先见之明,“我现在去机场,帮我接通所有股东,电话会议。”
魔盒崛起,势不可当,却有致命的危险。魔盒没有盈利模式,用户的爆发增长需要更多的服务器和带宽,要烧越来越多的资金,这是始终制约魔盒发展的难题。而且对讲机功能不难实现,其他人一旦看出机会,快马加鞭,很快就能拿出产品。最稳妥并且快速的方式就是将魔盒卖出,有实力的接盘对象就是互联网三大巨头,马幻城是最顺理成章的收购方。
转眼之间,投资就是十倍以上的获利!
马幻城既然透露出收购意向,温迪却有自己的小九九,只是不知道其他股东的想法,她搭上出租车,用手机接通其他人,在电话上简单介绍前因后果,说道:“我猜测马幻城可能并购魔盒,请大家谈谈看法。大愚,你是创始人,你讲了,别人就不好说什么,你最后。”
卢卡对这种会议不屑一顾,根本不来,杨洋阳看看身边的苏菂:“苏大哥,你先说。”
车库咖啡的股份少于郭鑫年和高摩,却比杨洋阳和卢卡多一些,是至关重要的一方。苏菂不想扩大战线,极力赞同:“我们是天使投资人,耗下去,快变成投行了,我们欢迎新的投资,希望逐渐淡出。”
天使投资人常常选择在未来的融资中逐渐减持,兑现资金,再去寻找新的种子孵化,很少将股份保留到上市。温迪摸清了苏菂的底牌,说道:“洋阳,该你了。”
杨洋阳和卢卡的股份加在一起,谁也不敢忽略,她看出了潜在的威胁,企鹅技术随便拔出一根汗毛都比杨洋阳的腰身粗十倍:“如果拒绝卖出,企鹅技术会不会变成我们的对手?我们能不能打过?”
杨洋阳倾向于卖出,与车库咖啡加在一起,赞同的股份超过了三分之一,温迪心中有数:“大愚,你说。”
高摩投资的两千万美元刚入账,郭鑫年正要大干一场,不急于卖出:“现在卖出不是好时机,企鹅技术拿出产品至少要六个月,那时候,魔盒的用户数量达到数千万,未必不可以竞争。”
“他们根本不用六个月。”杨洋阳用半年时间研发出产品,企鹅技术财力和技术力量远超自己,又可以参考魔盒,少走很多弯路。
“放心,那些大公司内部流程复杂,六个月能不能立项都不一定。”郭鑫年笑着,他曾经在香港的上市公司工作过,知道那些大公司的速度。
卖给企鹅技术获利了结,还是继续发展获得更大的增值?贪婪还是占据了上风,温迪说道:“我代表高摩,说说我们的观点。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快速扩大用户数量,现在不是寻找新一轮投资的好时机。然而,魔盒没有找到盈利模式,未来要有两手准备,上市是最佳方案,如果上不了,企鹅技术实力雄厚,是最佳收购对象,不能得罪,应该保持联系。总之,不拒绝,不主动,愿者上钩。”
温迪和郭鑫年都希望继续发展魔盒,原因不同,结论却是一样,郭鑫年和高摩占据绝对控制权,杨洋阳和苏菂便不坚持,使得他们错过这次并购。郭鑫年后来反思,与企鹅技术为敌,是他创业过程中最大的失误之一。温迪利用企鹅技术的投资意向,摸清了每个股东的态度,她收了电话,眼前已是首都机场航站楼。
波音777落地深圳宝安机场,一辆轿车接到温迪,飞驰进入市区,到达企鹅技术总部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马幻城在办公室中恭候多时,看着风尘仆仆的温迪,钦佩高摩的执行能力,扪心自问,自己的高管们能不能做到呼之即来?恐怕不会。他破例起身,与温迪握手:“欢迎,你的速度让我惊讶。”
温迪见过不少大场面,拜访马幻城却是从来没有的经历,她平静下来回答:“在互联网时代,速度便是一切,很高兴见到Pony,我的荣幸。”
她张口Pony,看似冒险,其实做了深入的研究,马幻城为保持创业文化,打破官僚作风,坚持下属称呼他英文名字。马幻城果然露出笑容,请温迪坐下,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,掂量她的分量:“高摩这么大的跨国投行,保持这样的速度,我十分钦佩,你们怎么做到的?”
温迪从郭鑫年那里学来时间管理,现学现卖:“人生重要的事情并不多,学会做减法,便能提高速度。”
马幻城对答案很满意,思维跳跃:“什么是创业精神?”
艰苦奋斗、充满改变世界的理想、执行能力等都是创业精神的核心,温迪换了一种说法:“创业就像上山打野猪,一枪打出去,野猪没死,冲了过来——把枪一扔,往山上跑的是职业经理人;子弹打完了,把枪一扔,从腰上拔出柴刀和野猪拼命的,是创业者。创业者逃无可逃,只能血拼!”
这是云沧海的名言,马幻城心思一顿,很明显,她值得花上半小时:“我想听听你对魔盒的看法。”
温迪开门见山,坦率直言:“有几个假设,您想听吗?”见马幻城点头,温迪说出第一条,“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,移动互联网浪潮正在到来,接入方式将从PC延伸到手机,将颠覆传统互联网的格局,您同意吗?”
这是非常明显的趋势,马幻城十分赞同:“百分之百。”
温迪获得肯定,讲述第二个假设:“春江水暖鸭先知,传统互联网巨头被以往的产品、技术和成功经验绑架。一无所有的创业者才是最敏感的一群人,他们将最先发现未来趋势,握有通往移动互联网的船票。”
马幻城摇头,反问:“何以见得?”
温迪厘清了思路,侃侃而谈:“这是历史规律,微软终止了IBM的霸权,那时比尔·盖茨还是一个辍学的哈佛学生,迈克尔·戴尔在大学创业的时候,谁也想不到他将终结康柏。道理很简单,大公司看起来实力强硬,但是创业者无处不在,防不胜防。即便大企业的个别员工发现了趋势,产生了伟大的想法,也往往不会贡献给企业,而是跳出来创业。”
马幻城修正了判断:“好吧,百分之六十同意。”
温迪举起三根手指,认真说道:“第三个假设是,互联网巨头必然为抢占这张移动互联网的船票大打出手,先下手为强,越晚就要付出越大的代价。”
“船票?”马幻城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,想搞清楚温迪的理解。
温迪摊开手掌露出手机,手指轻触,清晰地展现了移动互联网船票的概念:“一个手机屏幕上有二十几个图标,电话、短信、照相机、地图、天气、本地服务、音乐、搜索,每个图标就是一张船票,通往移动互联网的入口。”
马幻城抬抬眼镜腿儿,她果然有些见解,便抛出关键的问题:“开门见山吧,我有兴趣收购魔盒。”他停在这里,观察着温迪的态度,见她不语,继续说道,“我想看看魔盒的财务报表。”
魔盒每天烧钱,一分钱收入都没有,马幻城要看财务报表,其实在打压魔盒估值,温迪持有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,绝不在这方面含糊:“魔盒是一张船票,票面也许价值不高,可是如果这张船票可以救命,您说它价值多少?”
魔盒是一张船票,虽然不值钱却能搭载企鹅技术每年销售数百亿的全线产品,温迪非常聪明,不谈魔盒估值,而大谈移动互联网对企鹅技术的冲击,言下之意很明显,您先别管魔盒的估值,先抢来船票活命再说。马幻城明白了,温迪不是容易对付的谈判对手:“温小姐旅途劳顿,非常辛苦,该休息了。”
温迪绝不纠缠,握手道别:“我男友是您的粉丝,也是魔盒的创始人,如果能和您合影一张,他一定非常兴奋。”
马幻城请秘书咔嚓一声留下照片,他坐回座位,没有送温迪出门的意思,与欢迎温迪进门的态度已经有了差异。秘书将温迪送出门,轻轻提醒:“请尽快提供一份魔盒的估值。”
马幻城心中有了遗憾,温迪是个商人,而非创业者。她说得没错,魔盒的确是船票,马幻城的打算却远远不止于此,他不仅要一张船票,他要找到的是勇敢无畏的水手,一起扬帆出海,而温迪似乎只想卖出魔盒,拿钱走人。
79.估值
温迪回到酒店发出电子邮件,抄送所有风投小组成员,介绍马幻城的收购意向,表明自己的看法:企鹅技术是最好的买家,现在却不是卖出的好时机。其他股东也不太可能同意卖出,如果用户扩展十倍,价格便不可同日而语,温迪打算采用拖延战术,一边扩大用户基础,一边与企鹅技术讨价还价。彭祖武的邮件很快回复,马幻城绝非普通,哪能看不透你的战术?他在邮件中赞扬温迪和那蓝慧眼识金,挖到金矿,在邮件的最后提醒温迪:我非常尊敬马幻城先生,你一定要实心实意。彭祖武特别把邮件转给那蓝——对温迪,他总有难以看透的感觉。
温迪看完邮件,拨通车库咖啡的电话,苏菂和郭鑫年都在会议室中等候消息。郭鑫年拍着手说道:“你下回去见马幻城,我给你拎包,他是我偶像。”和马幻城相比,郭鑫年就像一个小屁孩儿,温迪笑笑。
苏菂支持卖出股份,问道:“既然企鹅技术要买,卖不卖?”
温迪打算待价而沽,笑着说:“我在等待合理的收购条件。”
马幻城是如来佛,自己连猪八戒的本事都没有,杨洋阳提醒:“别和人家斗心眼儿,要卖就卖,暂时不卖就直接说。”
温迪嗤之以鼻,这是商场,合理合法抢钱的地方,嘴里却不否定:“企鹅技术让我们提供估值。”
分歧都汇集到一点,估值是实打实的,电话中十分安静,温迪早已想好,轻轻说道:“我说说想法,好吗?”每个股东都有不同的立场和利益,有冲突很正常,万一处理不好,会导致极大的隐忧,她慢慢说出心中的数字,“四亿美元。”她用一百五十万元获得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,意味着她的投资在短短的一个月内,增值到四千万美元!
疯了!杨洋阳睁大眼睛,魔盒只有二三百万用户,每个用户不可能价值一百美元!
“如果用户达到两三千万,这个价格就很公道。”温迪对魔盒充满信心,魔盒上线三天用户数量就达到一百万,冲破千万指日可待。
“企鹅技术不会坐等我们的用户达到千万。”杨洋阳一眼看出温迪这是待价而沽。
“不要班门弄斧,要卖就卖,不想卖就不卖,马幻城一眼就能看透我们的想法。”苏菂赞同卖出,四亿美元的估值根本没有成交的基础。
“这是商场,实力决定一切,一旦用户数量达到千万,就变成马幻城求我们了。”温迪不以为然,香饽饽岂能轻易出手?
“我不同意四亿美元,狮子大开口会把企鹅技术推向对立。”杨洋阳反对,与企鹅技术为敌是找死。
“兵以诈立,商场诡道,企鹅技术不是唯一选择,我们应该稳坐钓鱼船。”这是温迪的真实想法,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企鹅技术,奔狼和电猫国际也是很好的收购对象。
“我不是商人和投机客,而是创业者。”杨洋阳反唇相讥,这是她第一次和温迪发生争执。
“不如估值降一些,先出让给企鹅技术较少的股份,这样也有后手。”苏菂提出妥协方案,只要企鹅技术买走百分之十的股份,便不会成为敌人。
“我可以这样提议,但是马幻城的胃口很大。”温迪不以为然,企鹅技术肯定要控制魔盒,绝不会只购买一点点股份。
“不管怎么样,我们有足够的资金,当务之急是发展用户,如果企鹅技术嫌估值高,那就等等。”郭鑫年的心思在产品上,不急于要钱,拍板定论,杨洋阳无可奈何,高摩握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又得到郭鑫年的支持,多说无益。
郭鑫年后来评价道,贪婪是创业者的死敌。
第二天上午,四亿美元的估值传真过来,马幻城眯起眼睛,举起咖啡深思片刻,回忆着温迪的样子问秘书:“怎么看那个温迪?”
“聪明,好看。”秘书吐出两个词,这是难得的结论。
哼!待价而沽,马幻城看穿了她的图谋。他坐回座位,拿起罗维的名片,温迪有两手准备,自己也该货比三家,说道:“打电话给罗维,让他来深圳。”
“为什么不自己开发?”秘书不懂,在她看来,购买魔盒是上策,自主开发是中策,收购罗维是下策。
“他们要在扣扣上做加法,我却想颠覆。”马幻城难得有能诉说心事的人,秘书是其中之一。
“为什么要抛弃扣扣?”秘书问道,其实却在帮助马幻城整理思路。
手机屏幕四五寸,笔记本电脑屏幕十三四寸,台式机二十多寸都很常见,屏幕相差几倍,内存和处理能力差别更大,马幻城简短说道:“PC是PC,手机是手机。”
“我们自己也可以做减法,为什么要找外面的团队?”秘书仍然不理解。
“并行不悖。”马幻城没有排除任何选项,他敏锐地意识到,改变互联网的时刻即将到来,必须全力以赴,他不肯冒险,三箭齐发,先谋求收购魔盒主宰市场,然而温迪待价而沽,将会久拖未决。自己开发本是不错的选项,可是高管们丧失创业精神,抱残守缺,不肯颠覆自己,马幻城不能把全部赌注都压到这里,下策是并购一家小公司,投石问路。
马幻城来到落地窗边,看着远处的大鹏湾,思忖着三个思路的利弊。他常常独立窗边,一站就是半天,这么多年,外面的景色应该看够了,千篇一律的海水又有什么看头?他手指大鹏湾:“再过一阵儿,潮水就要涨起来,海水很聪明,沿着低洼绕过山头,包围起来,慢慢侵蚀,轻松占领。海水看似柔弱,却最善于进攻,防线再密集,也挡不住水流。商场竞争也是这个策略,不用着急,像水流一样绕过去,等对手发现的时候,已经四面楚歌。”
与企鹅技术相比,魔盒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蚂蚁,不需如此费心,秘书问道:“那座山头是谁?”
马幻城大笑,这才是好的秘书,远非花瓶可比:“魔盒充其量只是山头前面的一块礁石,我要包围的是大猎物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秘书想不通这局棋。
“手机端的用户,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数字,大概是八亿。”八亿是中国手机用户的数量,马幻城赞同温迪的船票之说,在PC时代,无论是奔狼、电猫国际还是企鹅技术三大巨头,还是鸡动网、大众点评网或者去哪儿,都基于浏览器,这个入口不归属于任何人,手机的规则完全不同,每个App就是一个入口,我要像海水一样,吞噬和抢占这些入口。一旦大战爆发,游戏、电子商务、会员服务、广告、新闻,企鹅技术的每个产品,都像一艘艘战舰通过这个入口,向竞争对手发动潮水般的冲击!
魔盒就是船票,就是入口,这是第一战,要么夺取,要么摧毁,绝不能让别人得到。
马幻城走回办公桌,将温迪的名片抓起来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:“虚与委蛇,让战略投资部门接触高摩,公事公办。”他拿起罗维的名片,尽力回忆那个胡子拉碴、落魄的罗维展示出来的界面。产品很粗糙,难登大雅之堂,马幻城却从他勇敢的目光中看出了异样,这人不卑不亢,神情自若,他值得再见一面谈谈吗?企鹅技术有投资部门,数亿美元都不用马幻城出面,可是,罗维的样子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,马幻城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。
马幻城与罗维的相遇,就像刘备与诸葛亮的茅庐会,即将颠覆整个世界!可是,在那个时候,罗维正在千方百计摆脱创业带来的噩梦。
80.逼上梁山
罗维变成了屌丝,在黑马创业训练营的初赛现场钻来混去,这里挤满年轻的创业者们,嘈杂的呼喊声中充斥着汗味儿。
为了拿到投资,罗维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,一口气注册了36氪、天使汇、创业家,将项目信息发布出去,可巧遇到《创业家》杂志举办创业黑马大赛,他投出商业计划书,被挑出来参加第一轮的路演。
罗维走上讲台,好像以前在IBM的时候向客户讲方案,但环境有极大不同,上千人挤在一起,五名投资人一溜排开,他只有五分钟。刚讲了创业历程、产品设计理念,还没来得及说商业模式,一个女孩子挡在面前:“时间到!”
“再给我一分钟!”罗维试图推开那个女孩子,前面不少创业者都获得了额外的一分钟。
“不行!”女孩背对罗维,坚定地拒绝,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额外的一分钟,这要看她的心情。
“山寨魔盒,人家甩出你一条街,你凭什么追?”一名IDG评委举着大号铅笔,抛出一个问题,IDG是顶尖的创业投资的公司,会场立即安静,这些观众其实根本不是听罗维的介绍,而是踮着脚尖看这些有名的投资人。
罗维摆出以往招投标的架势,笑着说:“您的问题很专业,十分关键,其实我们与魔盒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异。”罗维正要详谈,那IDG投资人举手回答:“我懂了,不用讲了。”
投资人的路数与常人真是不同,时间到,罗维糊里糊涂被赶下讲台,也不知道表现如何,擦擦额头上的汗水。这场淘汰赛从一百个创业者中选出二十几个,再安排创业导师,进入下一轮。罗维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噱头,拉赞助和广告才是主办单位的目标。忽然,何晓芒从人群中挤过来,在罗维耳边喊他出来。
“等等结果。”罗维跳着脚去看五位小孩儿评委。何晓芒不由分说,拉着一身臭汗的罗维挤出来问:“罗维,我们不是要继续创业吗?”
“是啊,继续创业。”罗维仍然抻着脖子去看大赛现场。
“那你还要卖公司?”何晓芒费了大力气才找到罗维,他参加黑马大赛没有告诉他。
“资金怎么办?必须找到钱。”罗维三番五次打退堂鼓,找人接盘。
“咱们破釜沉舟,做出好产品,投资人自然找我们。”何晓芒迈步向外走,罗维却原地不动,他只好快步回来说道,“说句心里话,不能总给自己留后路,当时指望高摩,现在指望投资人,既然创业,就像举旗造反,不能畏首畏尾。”
罗维的确就像《水浒传》里的及时雨宋江,当初被温迪拉上梁山,现在一心求招安。他苦笑着说:“不瞒你说,钱花完怎么办?”没等何晓芒答话,看见里面正在公布结果,提着肩膀就向回冲去。何晓芒苦笑摇头,耸肩离开。
创业真的和造反一样,罗维受不了这种刺激,一心想解套,一名红杉资本的投资人看到了魔盒的火爆,约了罗维,在旁边的咖啡厅谈起来。罗维没指望收回投资,能拿回多少就多少,他山穷水尽,没时间周旋,现金流到了崩溃的边缘,眼前的投资人是救命稻草,必须紧紧握住,就像迷失在大漠中的旅客,只想拼命抓住眼前那瓢水,无论远处还有多么诱人的湖泊,都不动心。他全力以赴谈判,对方不好打交道,寸步不让,关键时刻,投资人总会说,这种条件,还不如自己找新团队开发,这是他的筹码。罗维要么卖出公司,要么资金流断裂,他顽强地抗争,舌剑唇枪,孤独地奋战,筋疲力尽。每每在崩溃边缘,罗维就会想起温迪。他心头苦楚,坚定起信念,不能一蹶不振。
罗维被捏住软肋,一切答应,终于大体敲定意向。罗维怅然若失,估值还不如当初投资的一半,创业绕了一个大圈回到起点,他长长地吐了口气,担子终于可以交出去了。他打开手机,向温迪发出短信:公司要卖了,打算好好睡一觉。
温迪的短信迟迟没有回复,她拿走现金,公司股份全部归属罗维,卖出公司不需要她同意,只是罗维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他们两人的公司。在他准备签字的刹那,手机铃声响起,来自深圳的陌生号码,他不想耽误签字,正要挂断,投资人一脸轻松,以为大局已定,说道:“罗总接电话,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世界就是奇妙,一根烟的时间,一切都改变了,如果投资人知道电话来自哪里,一定会用头撞墙。
“是罗维先生吗?我是马先生的秘书。”秘书站在马幻城身边,打开免提。
“哪位马先生?”罗维大脑还是晕的,哪里会想到马幻城。
“马幻城先生想请您来深圳面谈。”秘书直截了当说出请求。
电话中沉寂了几秒钟,听得出来罗维的犹豫,吃掉嘴里的肥肉,还是追逐水中的鸭子?罗维决定还是先吃饱再说:“后天,可以吗?”
为什么不是明天,偏偏要后天?秘书皱起眉头问:“罗先生很忙吗?”
“哦,有些。”罗维担心眼前的投资人变卦。
秘书谨慎又坚决地探索他的言外之意:“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?罗先生在忙什么?”
“我正在和投资人开会。”罗维看看对面,轻轻回答,万一眼前的投资人跑掉,天就塌了。
“我和他讲。”马幻城从来不是被动等待的人,几分钟决定输赢胜负,很多事情都是这样,他拎起电话说道,“我是马幻城,罗先生方便吗?”
“啊?马总!”罗维脑中一阵晕眩,电话那边竟是马幻城!
“我有诚意与您尽快聊聊,关于你们的产品。”马幻城直接说明意图,他没必要绕来绕去。
罗维不屑于说谎,答道:“我正在与投资人接触。”
“罗先生,我也是投资人。”马幻城的语气不用质疑,IDG、北极光和红杉虽是投资界巨头,却没法和互联网三大巨头相比,企鹅技术要钱有钱,要用户有用户,还有无人不知的品牌。罗维看看外面抽烟的红杉投资人,她年纪轻轻就染上抽烟的习惯?罗维的思维跳跃着。
“罗先生有什么顾虑吗?”马幻城正好赶上节骨眼,看透了罗维的想法,“告诉我,你在和谁谈?”罗维却没法拒绝马幻城,无奈说出红杉。
“入资多少,持有多少股份?”马幻城直截了当,毫不拖泥带水地追问。
“三百万,百分之三十。”罗维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突破,对方出得起任何价格。
“我出两千万,控股。”马幻城第一次出价,也是最后一次,如果罗维还价,就是不知轻重。
即便红杉投资进来,几百万现金也支撑不了多久,又要继续稀释股份寻找投资。企鹅技术不一样,它有雄厚的资源,这比金钱更重要,可是,企鹅技术谋求控股,罗维不得不变成企鹅技术的员工,再也不能回到心爱的IBM。罗维虽然想不明白,却掂得出马幻城的分量,咬牙摒弃杂念:“好,我答应。”
“成交!多谢罗先生,期待再见。”马幻城站起来,将电话交给秘书。出资两千万元收购,不需要董事会的许可,自己就能拍板。
秘书十分精明,替马幻城完成谈判,在电话中问道:“红杉听说我们出价,很可能抬价,您怎么办?”
这句话十分关键,等于堵死对方退路,罗维思索一阵,他以前肯定会两边讨价还价,获得最大收益,现在他放弃了这个打算,断然承诺:“请放心,马总一句话足够,我罗维不是斤斤计较的人。”
马幻城笑了,派人去北京与罗维见面,然后走到落地窗边。罗维只是他攻势中的一朵浪花,没人注意,或许,这朵浪花就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,找到入口,成为谁也挡不住的海水。
红杉的投资人抽烟回来,罗维收起签字笔,将空白文件原封不动地还回去:“对不起,不卖了。”
“怎么能这样?所有的条款都谈好了。”一根烟的时间,形势却变了。
“马幻城先生刚才打电话给我,收购了我的公司。”罗维说明缘由,说完收拾手提包,离开咖啡厅。
81.浴火重生
第二天,企鹅技术的投资人就从深圳飞来,双方不纠缠细节,他们本以为可以很容易达成一致,谁知道,却出现意想不到的争议:企鹅技术要求罗维将公司搬到广东。
罗维愣了一下,他舍不得北京,这里有太多的回忆,这是他父母所在的城市,这里也是他和温迪初恋的地方,这是他眷恋的城市。罗维要求中断谈判,独自来到窗前,破例抽了一根烟,香烟缭绕散去,此时此刻,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能力。
可是一旦去了广东,更难挽回她。他拨通温迪的手机:“是我。”
温迪与罗维相恋数年,谈婚论嫁,心里仍然牵挂着他,创业导致分开,错不完全在他。可是,她已经与郭鑫年展开一段新感情,很难再与罗维在一起。“你好吗?”
“嗯,还好,企鹅技术想买我的公司,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罗维从来不瞒温迪,没有想到温迪也正在与企鹅技术洽谈并购。
温迪心中一动,看来马幻城多路齐进,魔盒并非他唯一的选择,她坦然相告:“企鹅技术也在与我接洽,要购买魔盒,罗维,如果要卖,就尽快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罗维心中慰藉,温迪完全可以隐藏这个消息,她实言相告,说明罗维在她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工作,他也为温迪担忧,虽然不知道她在魔盒中有股份。
“罗维,你卖,我就不卖。”温迪还爱着罗维,这算是为他做的一次牺牲。
罗维感动,说出难处:“他们要求我们搬到广东。”
温迪有了新恋情,罗维离开北京去广州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,但她没有暴露自己的想法:“你怎么想?”
“呵呵,只要你一句话,我就停了公司,留在北京,IBM的范老大还是愿意收留我的。”这是罗维的真实想法,他早想和温迪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“罗维,你是男子汉,怎么总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?”温迪与罗维争执几次,才说服他离开IBM创业,战战兢兢走上这条道路,他却总想回头。
“我们条件不错,结了婚,把妈妈接来,再生两个孩子,那才开心不是?”罗维鼓足勇气,再次劝说温迪。
温迪早就听腻了这种话,断然拒绝:“上次说得很清楚,我们已经分开了,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,就再也不要联系了。”
这是温迪以往从来没有的态度,罗维吓得不敢再说。温迪心中残存着对罗维的感情,缓和了口气:“罗维,你从小都在父母身边,没有经历过磨砺,我相信你,肯定能够做出一些事情来。”
罗维不敢啰唆,挂了电话,点燃第二根烟,慢吞吞抽完,掐灭烟头回到会议室,咬着牙向企鹅技术的投资人确认:“可以,公司搬到广东。”
协议签署一周后,投资到位了。企鹅技术的效率奇高。
账户上的资金到位,被企鹅技术收购已经是板上钉钉。罗维这才召集创业团队到大会议室,说道:“创业是开天辟地,从来都不容易,经历万般磨难。”随即话锋一转,“我们就像五次反围剿势力的红军,踏上漫漫的长征路,筋疲力尽,伤痕累累,却在最黑暗的时候找到了圣地。”
工程师们埋头开发新版本,憋一口气再和魔盒较量,对寻找投资的事情一知半解,罗维果断宣布:“我们将被企鹅技术并购,成为这家伟大的互联网公司的一部分。”
并购?不是投资?工程师们咀嚼着这条消息,没有掌声和庆祝,罗维继续说:“福利和待遇都不会下降,专注在现有的产品,只是需要搬迁到广东。”
创业团队大都是北方人,换一座城市工作和生活,抛家舍业去两千多公里之外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如果团队保不住,罗维孤身一人投奔企鹅技术就没有任何价值:“搬迁费用条件,我懒得讲,大家创业不是为了钱。”罗维虽然不讲,却把协议传给他们,这是一笔不菲的费用,等他们看完,他说道,“我是被女朋友逼上梁山,失败了想当逃兵,兄弟们把我拉回来。失败也是一笔财富,我们没有浪费时间、心血和激情,这是我们交的学费。”工程师们无动于衷,罗维抬高了声调,“既然交了学费,就不能放弃,我们从头再来!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一名工程师站起来,是罗维从IBM研究院招来的工程师,原先待遇十分优厚,他是最不该留下的一个。北京和广州也没啥区别,北京土生土长的罗维都愿意去到广州,他更没有话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工程师们纷纷表态,并购最后一个障碍已经被消除。
“我可能不行,小如不接受异地恋。”看着其他人表态,何晓芒低头。
“晓芒,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,何患无妻?”罗维希望说服他。
“我想想。”何晓芒低头避开他们的目光,他和小如如胶似漆,一旦去了广州,恋情就要告吹。
当着这么多人,罗维不继续说服何晓芒,开始介绍搬家的计划。他们并没有搬进深圳总部,而是被安置到企鹅技术广州研究所,罗维留了心眼,这里面有什么玄虚?五天之后,罗维的队伍到达广州,当人力资源宣布了人员安排之后,工程师们就炸了锅,他们被拆开分到各个部门之中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“我们还怎么开发产品?”
“散伙,回北京!”
工程师们围住人力资源的小职员,咆哮着,吓得她惊慌失色。罗维的并购条件比起郭鑫年,天差地别,他失去了控制权,创业惨败,如果连团队也打散,真的不如解散了创业团队,回去打工。他走到前面止住众人说道:“如果这样安排,我们就没办法开发新产品。”
“这是总部的安排,要不您和总部沟通?”小助理做不了决定,被这群工程师的气势汹汹压住了。
“好!我去趟深圳。”罗维豁出去了,既然什么都失去了,就不再害怕失去。
他坐着穿梭巴士来到深圳总部,没来得及见马幻城,便被秘书带进会议室,没人将他介绍给与会者,他只是一个失败者,这样的人在外面一抓一大把。罗维憋着心头火坐在门口,会议室里有企鹅技术赫赫有名的创始人,充满技术气质的马幻城,朴实无华的张至冬,富态和蔼的曾梨青,他们功成名就,自己距离他们的成就十万八千里。马幻城的目光朝这边一瞥,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。
这是一次内部的产品会议,张至冬先介绍扣扣的对讲机新功能,在对话窗口加了一个小小的麦克风标识。罗维立即明白,企鹅技术要将语音对讲功能集成进去,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,却证明是一次失败的尝试。
“很好,既然做完,就发布产品吧,希望你们再接再厉,散会。”马幻城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,这是他在会议上的第一句话,也是最后一句。
这句话莫名其妙,让人摸不着头脑,会议才开始,很多高管都是从外地赶回来,对讲机功能还没有演示完毕,会议怎么就结束了?“Pony,你有意见就请直接说。”张至冬不需要客套,不退缩地看着马幻城。
马幻城极为不满,他们仍然故步自封,抱着原有的条条框框,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,怎么指望他们老树开新花?叛逆才是创业精神的核心,是企业生生不息的生命源泉,他大失所望。马幻城虽然是创始人,却身单势孤,他的目光找到罗维,这个年轻人能够改变现状吗?他立即问道:“罗维,你怎么看?”
“我犯过这样的错误,就像杂技演员,试图抓住空中越来越多的火把,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。”罗维经历了挫折之后,十分清醒,直言不讳,做减法的观点与马幻城的想法颇为一致。
高管们都不认识罗维,却又不敢抢在马幻城前讲话。
“如果你来做,怎么办?”马幻城得到了同盟,十分痛快。
“极简。”罗维经历挫折,学会做减法,聚焦核心需求,才能做到艺术级的产品,化繁为简。
“你来做一版,好不好?”马幻城仍然不敢下决心推翻扣扣,高管们面面相觑,这本来是讨论新版本的扣扣,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“好!”罗维沉思一阵,提出条件,“但是不能打散我的团队。”
“是吗?你的团队那么容易被打散吗?”马幻城不答反问,“李自成被打散了多少次?十八骑跑到商洛山,不是东山再起了?创业者是打不散的,被打散的一定不是创业者!”
罗维被问蒙了,团队被分散到了广研所,有各自不同的主管、任务和目标,怎么开发产品?他不想争辩,张口结舌。
更懵懂的是高管们,这次会议不是应该讨论在扣扣上增加对讲机功能吗,怎么变成这个陌生人开发一个简化的产品?可是马幻城放行了新版扣扣,想反对也没办法,而且张至冬根本不怕内部竞争,毕竟扣扣有了好几亿用户,这就是底气。
马幻城笑了笑,离开会议室。他要的是灵活快速的小团队,要的不仅是一款产品,而是一个支点,他要从这里发力,掀翻内部的官僚习气,恢复创业精神。
罗维傻了,追出会议室:“Pony,你不给我人,我怎么做产品?”
马幻城停住脚步,决定给罗维一个提醒:“为什么让你在广州,你明白吗?”
“天高皇帝远,海阔天空多自由?”马幻城笑了,广州和深圳很近,可以随时碰面,广州又够远,他们不会受到总部的官僚文化传染,丧失创业精神,他要借助罗维小团队的创业精神,对抗和颠覆公司的官僚体系,横扫腐朽的文化和气息,他贴近罗维,“记住,要想颠覆世界,必须先颠覆自己!”
他们三言两语达成默契,罗维知道,自己还没有得到马幻城的信任,所以,他一手放行带有语音对讲功能的扣扣,又让自己做全新的产品,进行内部竞争。
罗维刚转身离开,张至冬也追出来,跟着马幻城进了电梯:“Pony,扣扣是我们的全部啊,不能自己砍了自己的招牌!”张至冬恳求,扣扣与其说是产品,不如说是他的儿子。
82.严防死守
随着魔盒的崛起,快讯的用户基础开始崩塌。
路向东做了该做的一切,市场推广不遗余力,每部新出售的手机中都内置快讯,结账也痛快,少爷口袋中得到了几千万的现金。这却不是少爷的目标,他要打出一片新天地,让家族刮目相看。可是,魔盒旭日东升,势不可当,用户不是傻瓜,拿到手机立即删去快讯,安装魔盒。
如今,只有路向东的三条对策了。
上策是借口互联网公司没有电信运营牌照,强行取缔,路向东联合另外两家运营商向工信部的政策法规司打了报告,毫无动静,显然被压了下来。少爷犹豫起来,要是别人,他就登堂入室,强压下来。可是那蓝的婚事还没解决,此事为大,少爷左右为难。
天没黑,少爷回家吃饭,妈妈吃了一惊,儿子胡子拉碴,脸也没洗干净,居然戴上一副眼镜,形象大变:“萧卷,你怎么了?”
少爷和妈妈说不到一起,言简意赅地说道:“别提了,天天泡办公室。”说话间,老爷子从里面出来,看少爷一眼,坐在饭桌正中。少爷不想和妈妈啰唆,取出一部新苹果手机丢过去:“这是我的东西,您试着用用。”
少爷妈妈欣喜异常,儿子难得做正经事,连连鼓励:“不错不错,把苹果都收购了,嗯,中国人就是要有志气。”
少爷鼻子差点儿被这句话憋歪,他即使有钱,也买不起富可敌国的苹果公司,连忙打开手机中内置的快讯,按下按钮:“您试试,下回找我发快讯。”
少爷妈妈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:“我也有,互粉下?”绿莹莹的图标正是魔盒,少爷气得吐血,家里不缺钱,她怎么会用免费的产品,“您也装这个?也图省那一条一块钱?”
少爷妈妈不明就里,说道:“她们都用这个,我用你这个快讯,能和她们聊天吗?”
唉,得“屌丝”者得天下,果然如此!少爷越想越可怕,这是一个被“屌丝”绑架的市场,有钱人跟着穷人跑,真不像话,利用人际关系绑架用户!他义愤填膺,在老爷子面前不敢放肆,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。
老爷子讲究养生,喝了几口汤,吃八成饱,起来招呼少爷,走到庭院外。四合院中间面积极大,沿着屋檐搭了一间玻璃房,长年温度在二十多摄氏度,奇花异草,飞禽走兽,仿佛来到春天。老爷子舒服地坐下,问道:“说说,怎么样?”
老爷子避开少爷妈妈,肯定有话要说,少爷立即回答:“是啊,还是那两件事,特别为难。”
“哦,说说。”老爷子心知肚明,但还是要让儿子先讲。
“和那蓝的婚事,我实心诚意,不怕丢脸亲自上门赔罪,被拒了,真没办法了。”少爷没说谎话,他的确诚心后悔,也尽力挽回,做了最大的努力。
“第二件事?”老爷子笑了一声,继续问道。
“快讯是新商业模式,非常成功,拓展了好几百万用户。我不能打着您的旗号做不合法的事情,遵纪守法地找运营商合作运营,可是极少数互联网公司不守规矩,没有牌照,偏要运营电信业务,对我们冲击很大。”这两件事纠结在一起,让少爷苦恼万分。
老爷子皱起眉头,两件事分开看都不严重,合在一起却有问题。他晒着暖暖的阳光,眯了十几分钟才睁开眼睛说道:“婚礼的请柬发出去了,大家都知道你和那蓝的关系,那司长应该是咱们这边的人。当官都想升官,可是老那的反应不对啊!那蓝不肯和你复合,那是你犯浑在先,不怪人家。可快讯是你的项目,他至少要表态支持吧,缓和一下关系。他反而把报告压下来了,奇怪啊,他果真要和我对着干吗?”
这是少爷没有想到的事情,仔细听听也有道理:“您的意思是,那蓝爸爸想和咱们撇清关系?”
老爷子没到树倒猢狲散的时候,那蓝爸爸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——他忽然明白,有人在拔自己的桩脚。婚事变卦已经变成了笑柄,大家议论纷纷,那蓝爸爸把儿子的报告驳回,是风雨欲来的先兆,流言蜚语马上传出,阵营动摇,对头乘隙而入。两军对垒,最核心的阵地露出将被攻破的迹象,必须严防死守!
这些话不能和儿子说,老爷子闭眼沉思出了严重性,挥手说:“按照正规流程走,你合理合法地继续做快讯,一切照旧,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“那些乱来的互联网公司怎么办?”少爷没有达到目标,一定要问个明白。
“没有牌照的公司绝不能运营电信业务,把老钱叫来。”老爷子决心一战,只有降服那蓝爸爸才能稳住阵脚,全身而退。
83.照片中的故事
菲菲从鞍山来北京之后,陈小树租了两居室,打造了一个小小的二人世界,尽管房租占他收入的很大部分,他仍然毫不犹豫。菲菲充满幻想,也把家里装饰得温馨浪漫,粉色的床,毛绒玩具,小碎花,桃红色的蕾丝装饰,她的各种好看的照片,一丝一毫没有男主人的气息,陈小树一度极不适应,不好意思带朋友来玩。菲菲刚来北京的那个月,是他最开心的时光,两人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,即便她参加各种活动,拍照、品牌活动、车展,不管多晚都回家,陈小树肯定在家等着,煮碗面,她喝光汤汁,然后拍着小肚子说:“老好吃了,咋这么好吃呢?这辈子吃到的最棒的一碗。”她每次都这么说,陈小树问:“每次都最好吃?”菲菲说:“真的每次都最好吃,因为你的手艺在进步啊!”
然后,他们开始缠绵,沙发上、床上、窗前、浴室里,尽情地相爱。陈小树的同事们羡慕极了,都说他找到了真女神。
那时,陈小树常对着存折发呆,加上父母的支持,将近一百万了,很快就可以在回龙观分期买到八十平方米的两居室。陈小树争分夺秒,菲菲太漂亮,太出众,尽快娶回家才安心。他有时觉得自己很自私,却坚信自己能够给她带来幸福,等她美丽不再,他仍然一心一意,一生一世,这样就扯平了。
青春易逝,真爱永恒!
后来,菲菲上了《男人装》,一切都改变了,应酬、工作和金钱蜂拥而至,认识越来越多的有钱人,很快买了一辆Mini,迅捷地搬到东四环。她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子,她的工作大多在东边,往返回龙观要三四小时。她抱怨限行的时候地铁里太挤,后面总有男人顶着她。话说到这个份儿上,陈小树只好同意。菲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陈小树去东边找她,那里更宽敞更舒适,他仍然给菲菲煮面,却没有了自信,这是菲菲的家,有宽大的步入式衣帽间,鞋柜里有几十双鞋。陈小树发现,他一个月的薪水也买不起那么多奢华的鞋,他没有能力照顾她,她越来越出色。
车祸之后,陈小树恍恍惚惚觉得,他和菲菲都没有错,夺走他们幸福的是房价和拥堵的交通。
直到今天,卧室的一切都没有变化,仿佛菲菲还在。陈小树跳起来,将墙上的照片取下,腾出一片空间,挂上白板,取出菲菲和少爷做爱的照片,她撅着屁股,少爷在背后露出清晰的面孔,第二张是少爷一家人的照片,第三张是老爷子和那个阴鸷老头的合影,第四张是这个老头在载重卡车的副驾驶的头像,第五张是载重卡车逃离苏州街的照片,第六张是他刚从网上搜索出来的,菲菲躺在路面,一地鲜血衬托出她天使般的面容。
我要复仇!
菲菲是陈小树梦想生活在一起的人,毁了菲菲就毁了他,为讨回公道,陈小树可以做任何事。无论你是谁,都不能摧毁我的一辈子。陈小树就是这样的人,几年前,他没放过那几个拦截菲菲的小混混,鞍山很小,他小心地打听,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。渐渐地,他被打的事情已经平息,没人会记得那次打架。终于有一天,他们打完台球,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,各自骑车回家,陈小树躲在黑夜中,后腰别着一把从家里找到的剔骨刀,双手横握擀面杖,头戴雷锋帽,嘴巴上捂着大口罩。夜深人静,自行车铃声响起的时候,陈小树从黑暗中蹿出,将自行车踹翻,那个带头的小混混已经喝多,扑通栽倒在地,陈小树如同雄鹰一样扑上去,四下无人,擀面杖抡圆砸向他头顶。
他不慌不忙做完这一切,就像写一段程序,一丝不苟,非常完美,然后抽出剔骨刀,在小混混喉管一切,绽放出最美丽的红梅,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。几天之后,寒假结束,他上大学报到去了。